
“啪!”
一纸休书,轻捷飘,却又重甸甸地摔在顾昭意眼前的青石地上,沾了清早的露珠,边缘坐窝洇开一片狼狈的湿痕。
她的丈夫,当朝显耀的定国公谢凛然,寂寥绛紫朝服还未换下,立于廊下,身影被晨光拉得修长而淡薄。他看她的眼神,如同看阶前那丛被夜雨打残了的秋荷,只剩厌弃与不耐。
“顾氏,善妒无子,买妻耻樵。”他的声气比深秋的晨风更冷,“四日内,搬放洋公府,自归汝家。从此,你我嫁娶各不相关。”
顾昭意静静地听着,脸上莫得谢凛然意象中的恐惧、哭闹或伏乞。她只是缓慢弯下腰,拾起了那页纸。纸上的墨迹新干,力透纸背,是他亲笔所书,每一个字都撇捺分明,带暴躁于解脱的决绝。
“好。”她抬动手,迎上他的眼神,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谢凛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似乎惊讶于她的简单,但这惊讶片时便被更深的紧张取代。他荡袖回身,丢下终末一句:“府中一针一线,皆乃谢家之物,休要妄动。”说罢,再未回头,大步流星地消散在回廊尽头。
风卷起休书一角,露出末尾鲜红的国公私印,像一谈凶残的伤痕。
顾昭意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,指尖冰凉。她缓缓站起身,望向谢凛然消散的场合,又看了看手中这决定她运谈的一纸秘书,嘴角极眇小地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莫得笑意,只好一片旷费的了然。
四天?她心里无声摇头。
半个时辰,足够了。
顾昭意成为定国公夫东谈主,如故整整五年。
五年前,她照旧翰林院顾学士家不受宠的嫡长女。父亲官职清贵却无实权,家眷式微。而定国公府谢家,是跟从太祖建国、手持丹书铁券的勋贵之首,谢凛然本东谈主更是幼年袭爵,战功起家,深得圣心,是长安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东谈主物之一。
这场婚配的缘由,源于老国公夫东谈主,也就是谢凛然的祖母,与顾昭意早逝的外祖母有过一段闺中激情。老太太病重时,强劲要履行早年打趣般的商定,为最出色的孙儿求娶顾家女,说是顾门第代书香,女子温婉贤淑,可中庸谢家武将之家的刚烈之气。
谢凛然那时已有意中东谈主,是降生将门、爽利明艳的表妹林晚晴。但祖母以命相求,孝字当头,他最终捏着鼻子娶了顾昭意。
大婚当日,红烛高烧,他却连盖头都未掀,平直去了书斋,留住顾昭意对着一室冰冷坐了整夜。第二日敬茶,他更是掀开天窗说亮话,当着满堂亲族的面,说娶她只为全祖母心愿,让她谦洁奉公,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念念。
从此,顾昭意在国公府的日子,便骨寒毛竖。
谢凛然视她如无物,除了必要的场合,从不踏入她的院落“静安堵”。婆母,如今的国公太夫东谈主崔氏,本就嫌弃顾家派别低,又深爱女儿娶了不称心的东谈主,对顾昭意多样抉剔。晨昏定省,立规则,挑刺找茬是家常便饭。府中中馈,口头上交给了她,实则环节账目、库房钥匙都由崔氏的心腹嬷嬷主办,顾昭意能动用的,不外是一些日常琐碎的银钱,还要时常被查问。
林晚晴虽未过门,却因是崔氏的外甥女,终年住在国公府,俨然是半个主子。她特性张扬,处处与顾昭意相比、争锋,言语间话里带刺。谢凛然对她多有回护,通常林晚晴“受了委屈”,顾昭意便要承受谢凛然更深的白眼和崔氏更严厉的斥责。
国公府的下东谈主们最会看眼色,见主君不喜,太夫东谈主嫌弃,表密斯排挤,对顾昭意这位正头夫东谈主便也渐渐怠慢起来。份例费用剥削,办事拖沓推诿是常事。只好几个早年随着顾昭意从顾家过来的陪嫁,以及少数心性纯良不忍看东谈主凹凸的老仆,还对她保持着基本的恭敬。
五年,一千八百多个昼夜,顾昭意就在这样的轻慢、苛待和无处不在的压抑中渡过。她像个雅致的摆设,被放在国公夫东谈主这个尊贵又尴尬的位置上,无东谈主问津,缓慢蒙尘。
她不是莫得尝试过。刚嫁过来时,她曾经小心翼翼,想做好一个夫人的分内,收拾好家务,贡献婆母,以致试图对谢凛然开释一点点善意。但换来的,是更深的戒备和嘲讽。谢凛然合计她心计艰深,所图甚大;崔氏认为她忸怩不安,休想争宠;林晚晴更是变本加厉地寻衅。
其后,她剖释了。在这座府邸里,她的存在自己就是一个失实,一个碍眼的美丽。无论她做什么,都是错。于是,她渐渐沉默,将我方缩进“静安堵”那一方小小的宇宙,念书、写字、收拾嫁妆里带来的几盆花卉,对外面的一切,不闻,不问,不看。
她成了国公府里最闲隙的一谈影子。
直到一个月前,林晚晴不知怎的,在花圃里滑了一跤,见了红。御医诊脉,竟说她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。孩子,当然是谢凛然的。
府里顿时炸开了锅。崔氏欢娱得念经,搂着哭哭啼啼的林晚晴心肝肉地叫着,看向匆忙赶来的谢凛然的眼神,尽是欣喜和催促。
谢凛然看着煞白柔弱、泪眼婆娑的表妹,眼中尽是深爱与羞愧,再转向闻讯赶来,静静站在门边的顾昭意时,那眼神便只剩下了冰冷的疑望和压抑的怒气。
“是你?”他问,声气不大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。
顾昭意抬眸,简单地回视:“国公爷何出此言?妾身整日在静安堵,未尝踏足花圃。”
“除了你,还有谁容不下晚晴和她肚子里的孩子?”崔氏厉声谈,“你我方肚皮不争脸,五年无所出,便要害我谢家血脉吗?好毒的心性!”
林晚晴倚在谢凛然怀里,与抽搭着:“表哥,晴儿好怕……是不是晴儿不该……不该有这个孩子,碍了夫东谈主的眼……”
谢凛然搂紧了她,看向顾昭意的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:“顾氏,你还有何话说?”
根据?不需要。动机?她是正室,善妒等于最大的动机。林晚晴有孕,震荡了某些东谈主明锐的神经,这就是国公贵府下心照不宣的“事实”。
顾昭意看着这一房子的东谈主,婆婆的尖酸,丈夫的怀疑,情东谈主(虽然无名无分)的矫揉造作,下东谈主们逃匿又暗含斥责的眼神。她忽然合计有些好笑,也有些累了。
五年的哑忍,换来的不是半分阐明和驻足之地,而是变本加厉的构陷和迫不足待的清除。
她没再为我方辩解一个字。辩解了,又有谁信呢?
她只是微微福身,声气依旧平稳无波:“妾身,无话可说。”
那一刻,谢凛然眼中终末一点未必从未存在过的迟疑也消散了,拔帜易帜的是澈底的决断和讨厌。
于是,便有了今晨这一纸休书。未必,在林晚晴诊出有孕的那一刻,以致更早,在他被迫娶她进门的那一刻,这张纸就如故在他心里写好了。林晚晴这一跤,不外是给了他一个最“合法”、最“慷慨陈词”的事理。
善妒,无子。七出之条,她占了两条。休弃她,无东谈主能辩驳定国公半分不是。
顾昭意捏着休书,缓慢走回静安堵。雨后的庭院,空气凉爽,残荷破败,一如她在这国公府五年的时光,放肆收场。
贴身侍女春棠红着眼眶迎上来,看到她手中的东西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:“夫东谈主!他们……他们怎样能这样!”
顾昭意将休书轻轻放在桌上,抬手擦了擦春棠的眼泪,声气讲理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冷静:“别哭。收拾东西吧,我们当天便走。”
“当天?”春棠呆住了,“国公爷不是说……四天?”
“夜长梦多。”顾昭意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启动劳苦起来的仆役,他们偶尔投来的眼神带着好奇、恻隐,未必还有一点快意。“去,把赵嬷嬷、钱管家,还有我们从顾家带来的东谈主都叫来。另外,让秋穗去账房,以我要清点嫁妆查对为由,把我名下的扫数银票、方单、铺面秘书,全部取来。记取,只拿我名下的,谢家的一文不要。还有,库房里那几口标注着‘顾氏嫁妆’的箱子,清点出来,准备车马。”
她的语调平稳,层次清晰,与平日里阿谁沉默肃静、吞声忍气的国公夫东谈主判若两东谈主。
春棠看着自家密斯娴静的侧脸,那眉宇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糟塌了,又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凝华。她使劲抹了把眼泪,重要点头:“是,密斯!我这就去!”
半个时辰后,定国公府边门。
三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,车上装着几只不起眼的箱笼。除了顾昭意从顾家带来的十几个陪嫁仆从(包括贴身丫鬟、嬷嬷、粗使婆子和两名护卫),竟还有七八个国公府原来的下东谈主,有厨房帮佣的婆子,有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,以致还有一位肃静少语但技能极好的老园丁。
他们默默地站在车队旁,神情坚定。他们都是在这五年里,或多或少受过顾昭意恩惠,或是纯正看不惯府中捧高踩低,忠心阐扬这位闲隙宽和的医生东谈主的东谈主。得知夫东谈主被休弃,当即露出怡悦跟从离开。
顾昭意莫得多问,也莫得矫强推拒,只是对每个东谈主轻轻颔首:“随着我,日后未必穷困,但只消我有口吃的,绝不亏待诸君。”
众东谈主纷纷柔声应“是”,气派恭谨。
顾昭意终末回头,看了一眼国公府巍峨的牌匾和紧闭的朱红大门。五年光阴,如合并场漫长而窒息的梦。如今,梦醒了。
她扶着春棠的手,踏上最前边的马车,声气清晰地对车夫谈:“走吧。”
车队轱辘,缓缓驶离了定国公府所在的崇仁坊,汇入长安城午后喧闹的市井,向着城东场合而去。
马车内,春棠忍不住小声问:“密斯,我们现在去哪儿?回顾府吗?”她有些担忧,当初密斯许配时,老爷和继夫东谈主就不甚热络,如今密斯被休弃回家,恐怕……
顾昭意靠坐在车厢里,闭着眼睛,似乎有些困窘,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冷冽的弧度。
“回顾府?”她轻轻摇头,“不,我们去‘云裳阁’。”
春棠一怔。云裳阁?那是密斯用我方的嫁妆银子,三年前悄悄在城东开设的一家裁缝铺子,规模不大,生意也平平,密斯只是偶尔通过靠得住的掌柜热闹一下,府中无东谈主清醒那是夫东谈主的产业。
顾昭意睁开眼,眸色艰深,里面莫得泪光,只好一片冷静的筹划。
“派东谈主去顾府递个话,就说我被休弃,无颜归家,暂居外处,待风云稍平,再回府请罪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让钱管家拿着我的名帖和银票,去西市‘通远柜坊’,把我存在那里的五万八千两银子,全部疏远来。分装适当,送到云裳阁后院。”
五万八千两!
春棠倒吸一口冷气。密斯何时有这样多私租金?这险些是一笔巨款!
顾昭意莫得说明,只是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。这五年,她诚然哑忍,却并非真的坐以待毙。嫁妆里的现银、田产,她漆黑变卖置换;应用有限的管家权限,在不起眼的地方简约开支,整年累月;凭借母亲留住的几本古籍和我方在闺中学到的赏识之能,偶尔通过可靠渠谈廉价购入一些古董书画,转手赢利;云裳阁虽不显眼,却也略有盈余……点点滴滴,蚂蚁搬家般,竟也攒下了这份身家。
她从未想过要用这些钱做什么,未必只是潜意志里,为我方留的一条退路,一点在这冰冷府邸中,仅存的、不错自主呼吸的底气。
没猜度,真有效上的这一天。
谢凛然以为她离了国公府,便如无根浮萍,只可狼狈滚回娘家,受东谈主白眼,凄苦过活。
他约略忘了,或者从未介意过,她顾昭意,曾经是世代书香全心教养出来的女儿,不是只会抽搭伏乞的藤蔓。
休书落下的那一刻,她与定国公府,与谢凛然,便已镜破钗分。
从此,她是顾昭意,只是顾昭意。
马车穿过隆盛的市井,将那座困了她五年的丽都樊笼,澈底抛在了身后。前线,是未知,却亦然荣达。
而定国公府内,暮色四合时,谢凛然才从衙门回府。他下意志地走向书斋,脚步却在半途顿了顿。往常这个时候,阿谁闲隙得险些让东谈主忽略的女东谈主,未必会让东谈主送来一盏不温不火的汤水,虽然他从未喝过。当天之后,应该不会再有了。
他皱蹙眉,甩开这莫名的不适,平直去了林晚晴如今居住的“晴芳苑”。佳东谈主笑语,温香软语,很快终结了心头那一点眇小的异样。
直到晚膳时期,管家谢荣面带难色,半吐半吞地前来禀报。
“国公爷,夫东谈主……顾氏她,当天午后,如故带着她的随身物品和陪嫁仆役,离府了。”
谢凛然执筷的手一顿,眉峰蹙起:“当天?不是给了她四日时期么?”随即冷哼一声,“倒是知趣。走了便走了,这等小事也需禀报?”
谢荣额头见汗,声气更低:“归国公爷的话,顾氏不仅我方走了,还……还带走了府中八名自发跟从的仆役。另外,账房来报,顾氏午后遣东谈主以查对嫁妆之名,调取了她名下扫数账目票据,并……并依例,将她嫁妆单子上列明的扫数财物,包括银票、田产方单、首饰细软等,全部清点带走了。”
谢凛然色调微沉:“嫁妆本是她的,带走便带走。我谢家还贪图她那点东西不成?”语气不耐。
“是是是,”谢荣连连点头,却又补充谈,“还有一事……顾氏离府后,她院中负责洒扫的仆役发现,静安堵内,顾氏这五年来扫数效度份例的记档、她偶尔收拾花圃时,太夫东谈主让她经手过的部分器物清单手本……以致包括一些府中往年节庆表彰下东谈主、采买杂物的零星旧账,但凡她能往还到的纸片记录,实足……不见了。收拣到六根清净,片纸未留。”
谢凛然手中的筷子“啪”地一声放在了桌上。
林晚晴依偎过来,柔声谈:“表哥,不外是一些废旧纸片,许是下东谈主们收拾时不当心弄丢了,或是姐姐带走了想留个念想?何苦动气。”
谢凛然却含糊合计有些分歧劲。阿谁一贯闲隙恇怯的女东谈主,离府就离府,为何要带走那些卑不足谈的、以致有些散乱的账目手本和记录?她到底想做什么?
还有那些自发跟从的仆役……她何时有了这样的东谈主心?
一种脱离掌控的不悦,淡淡萦绕心头。但他很快压下这丝心情。不外是一个被他休弃的妇东谈主,能掀翻什么风波?大抵是不愿意,带走些东西,求个心理安慰罢了。
“随她去。”他从头提起筷子,语气回复淡薄,“既然已离府,从此便与我国公府再无瓜葛。府中高下,不得再辩论此东谈主此事。”
“是。”谢荣躬身退下。
谢凛然夹了一筷子菜,却合计有些食不遑味。刻下似乎闪过清早她拾起休书时,那过于简单的眼神。
罢了,多想有害。
他转头,看向巧笑嫣然的林晚晴,眼神柔和下来。很快,他就会风景观光地迎娶晚晴,她腹中的孩子,将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剿袭东谈主。阿谁顾昭意,连同她带来的扫数压抑和不得已,都将如同尘埃般,被澈底清扫出他的生存。
只是,心底那一点眇小的、莫名的不安,如同干涉静湖的小石子,涟漪虽微,却终究是漾开了。
顾昭意并莫得如谢凛然意象的那般,滚回顾家阿谁并不和缓的“逃一火所”,或者在某个偏僻穷巷凄惶过活。
云裳阁的后院被她买下,连同相邻的一个小院落,改形成了临时的居所。院子不大,但整洁清幽。跟从她出来的仆役们各司其职,很快将这里收拣到井井有条。白天里,前边铺子照常营业,后头院落门窗一关,自成一方宇宙。
那五万八千两现银,被顾昭意分红了几部分。一部分换成小面额银票和铜钱,用于日常开销和仆役月钱;一部分交由钱管家,漆黑在长安城不同的柜坊分批次存下;还有一部分,则通过可靠渠谈,购置了城外两处不大却位置尚可的田庄,以及南市两间位置不算顶好但东谈主流稳定的铺面。这些产业,全部记在了她早年救过的别称孤寡老媪东谈主名下,由钱管家漆黑操持,口头与她毫无关联。
她深谙鸡蛋不可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,更剖释此刻的我方,在那些无出其右的东谈主眼里,最佳照旧阿谁“被休弃后凄婉过活”的横祸虫形象。
离建国公府的第七日,顾昭意换了寂寥半旧不新的素色衣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通俗的银簪,带着春棠,回了趟顾家。
竟然如她所料。父亲顾学士板着脸,在书斋见了她一刻钟,话里话外都是责骂她未能信守妇谈、善妒谢却东谈主,丢了顾家的脸面。继母王氏在一旁咳声慨气,明着安慰,暗里句句戳心,埋怨她连累妹妹们的名声,又说家中勤劳,示意她既已出府,便不该再回首添艰巨。
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,躲在屏风后窥牖赤子,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点不易察觉的鄙薄。
顾昭意全程闲隙地听着,末了,起身顶礼跪拜地行了个礼:“女儿不孝,令父亲母亲蒙羞。当天归来,只为请罪,不敢奢望家中收容。日后女儿自会寻一处驻足之所,老实过活,绝不再给家中添乱。”
她的姿态放得极低,语气关注,眼圈微微发红,将一个缩手缩脚、惊惶不安的弃妇形象演得恰到平正。
顾学士见她如斯,倒也不好再过分斥责,只挥挥手,带着讨厌谈:“你既剖释,便好。为父会让东谈主送些银钱衣物到你住处,顾家女儿,总不至于流荡街头。只是日后……若非必要,便少回首吧。”
“女儿剖释,谢父亲。”顾昭意垂头,掩去眸中一点冷意。
离开顾府时,王氏竟然命东谈主送来了一个单薄的株连,里面是几件半旧的衣裙和二十两银子。春棠抱着株连,气得眼圈又红了。
顾昭意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,对门房谈了谢,便回身离开。
“密斯,他们太过分了!”回到马车上,春棠终于忍不住啼哭。
“无妨。”顾昭意靠在车壁上,神气简单,“本就没指望他们。当天这一回,不外是让他们,也让外面看着的东谈主知谈,我顾昭意,被夫家休弃,娘家谢却,处境堪怜罢了。”
示弱,有时是最佳的保护色。
然则,树欲静而风不停。
顾昭意“凄婉”的近况,很快通过各式渠谈传回了定国公府。崔氏听闻,在和林晚晴谈天时,看不起地撇了撇嘴:“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,离了我国公府,便只可靠娘家那点扶助过日子,横祸呐。”语气里尽是优胜感。
林晚晴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,柔软一笑:“姨母何苦为她牵挂。只是……听说姐姐在外,似乎还开了间小铺子?粉墨登场的,到底有失体统,生怕对国公府和顾家的名声……”
崔氏眉头一皱:“还有这事?确切丢东谈主现眼!凛然知谈吗?”
谢凛然很快也知谈了。是底下的东谈主偶然说起,说在城东看到顾氏似乎在经营一家小裁缝铺。他听后,只是淡然谈:“既已休弃,她做何事,与我国公府无关。”但心中那点不快又添了一层。他合计顾昭意这是在故意给他难堪,仿佛在告诉众东谈主,定国公府苛待下堂妇,逼得她不得不自营生路。
他当然不会去深究,一个被休弃的妇东谈主,如何能在短短时期内盘下铺面经营。他只认为是顾家为了脸面,暗里给了她一些支撑。
这日,谢凛然下朝回府,在府门前恰好遭受前来探询的永昌伯世子。两东谈主寒暄几句,世子似是无意间提起:“听闻谢兄前些日子,了断了一桩旧事?”
谢凛然知谈他指的是休妻之事,略有些不耐地点点头。
世子摇着扇子,笑谈:“谢兄快刀斩乱丝,令东谈主佩服。只是……小弟最近听闻一件趣事,与贵府那位……哦,与前夫东谈主略有些关联。”
“何事?”谢凛然脚步微顿。
“也不是什么大事,”世子压柔声气,“听说有东谈主在漆黑打听贵府五年前,也就是尊夫东谈主……哦,顾氏刚嫁入贵府那年,贵府名下几家田庄、铺面的旧账,还有当年与江南几家丝绸商交游的公约底档……你说奇不奇怪?一个内宅妇东谈主,照旧被休弃了的,谁会对这些陈年旧事感风趣?”
谢凛然的心猛地一沉。
五年前?旧账?公约底档?
他坐窝想起了顾昭意离府时,带走的那些“废旧纸片”。难谈,那些东西并非无意带走,而是她刻意为之?她想查什么?
“可知是何东谈主在打听?”谢凛然声气微冷。
“这就不明晰了,打听的东谈主很严慎,绕了几层关系,银钱给得足,口风也紧。”永昌伯世子觑着他的色调,试探谈,“谢兄,莫不是……贵府那些陈年旧账,有什么不当之处?”
“能有何不当?”谢凛然坐窝否定,语气回复一贯的冷硬,“我国公府行事暗室不欺,账目交游皆班班可考。些许宵小之辈,故弄虚玄罢了。”
话虽如斯,送走永昌伯世子后,谢凛然的色调却阴晦下来。他坐窝召来心腹幕僚和账房总管,密查府中近几年的账目,尤其是五年前,顾昭意刚嫁进来那段时期的。同期,派东谈主漆黑钟情顾昭意的动向,以及是否有不解身份的东谈主在往还她或探查国公府旧事。
他含糊合计,我方似乎小看了阿谁闲隙了五年的女东谈主。她带走那些旧账,绝非留做想那么通俗!
幕僚和账房查了数日,答复说账面上并无较着间隙,五年前的旧账因时期久远,有些细则可能对不上,但大体无差。
谢凛然并未完全省心。他太了解官场和世家巨室背后的弯弯绕绕,好多时候,问题就藏在那些“大体无差”的细节里,藏在那些早已被淡忘的“陈年旧事”中。顾昭意到底知谈了什么?又想做什么?
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紧张感,再次攫住了他。他吩咐心腹:“盯紧她。若有任何极度,坐窝来报。”
与此同期,城东云裳阁后院。
顾昭意正对着一盏孤灯,仔细翻看着几本让步泛黄的账册手本。这些恰是她从国公府带出来的“废旧纸片”中的一部分。春棠和秋穗在一旁小心性研磨、铺纸。
她的眼神娴静,指尖缓缓划过一瞥行模糊的数字和名目。五年,她并非真的在静安堵混吃等死。领先接办府中琐事时,她便模糊察觉一些账目和采买记录对不上,数字有些奥密的出入。波及的多是些不太起眼的东西:年节时特供的宫缎数量,庄子送来的山货特产斤两,以致府中修缮房屋时某些材料的用量报价……
单看一处,未必不错说明为记录即兴或损耗。但若将几年里肖似的项目放在一起看,那过错的礼貌和累积的数量,便有些耐东谈主寻味了。尤其有几笔,时期恰好在她嫁入前后,与几份早已存档的旧公约含糊相关。
她那时留了心,借着不竭琐事、查对份例的机会,不动声色地将我方能往还到的相关记录,或抄录,或默记,或干脆趁东谈主不备悄悄留住副本。她不知谈这些具体指向什么,只是一种本能,合计这些眇小的“分歧劲”,未必在某一天,会成为她在这深宅大院中,为数未几的、不错收拢的东西。
如今被休弃离府,这些“纸片”的真理,忽然变得不同起来。它们不再只是是可能存在的账目疑窦,更可能是她在这冰冷世谈中,为我方寻求一点公谈,或者至少是解脱任东谈独揽割运谈的一把钥匙——如果这把钥匙真的能掀开某扇门的话。
她需要考证。
“钱管家那边,有音信了吗?”顾昭意合上账册,揉了揉眉心。
春棠柔声谈:“钱管家寄语,说那两家当年与贵府有过生意交游的江南丝绸商,其中一家早已败落,举家不知迁往何处。另一家‘锦云记’的老东家三年前过世,少东家接办青年意收缩,如今只在江南有些小门面,极少北上了。不外,钱管家托了南方的关系,正在设法磋议‘锦云记’的老东谈主,打听旧事。”
顾昭意点点头:“让他小心些,不消强求,安全为上。”她深知此事需严慎,敌手是权势滔天的定国公府,稍有失慎,等于没顶之灾。
“密斯,”秋穗有些担忧地启齿,“我们查这些……真的有效吗?万一被国公爷发现……”
顾昭意眼神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声气很轻,却带着一种谢却置疑的坚定:“有莫得效,查了才知谈。至于被发现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从我踏放洋公府那一刻起,便已无退路。与其坐以待毙,等着别东谈主决定我的运谈,不如我方寻一条路走走看。最坏,也不外是如今这般。”
春棠和秋穗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。她们的密斯,真的和以前不同样了。
几日后,一个雨夜。
云裳阁如故打烊,后院一片寂静。顾昭意正欲歇息,忽听后院墙根传来几声眇小的、有节拍的叩击声。这是与钱管家商定的暗号。
她心中一凛,示意春棠去开门。
转眼,钱管家闪身进来,身上带着夜雨的潮湿,色调有些凝重,眼底却有一点压抑的鼓动。
“密斯,”他压柔声气,从怀中掏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,“‘锦云记’那边,有回信了!是他们老账房的女儿,如今在别处营生,还留着些他父亲当年的记事手札。他抄录了一些东西,快马加鞭送了来。”
顾昭意接过信,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。她走到灯下,小心阻隔。
信纸上的笔迹有些放肆,纪录着一些碎裂的旧事和数字。其中提到,约莫五年前,定国公府曾通过中间东谈主,向“锦云记”订购了一批数量巨大的顶级云锦和流光纱,说是为筹备世子大婚及府中重要节庆所用。但其后,不知为何,这笔交易的最终数量和结算金额,与领先公约所载,有较大出入。老账房曾暗里咕哝,怀疑货品被调包或以次充好,但因对方是国公府,中间东谈主又势力颇大,他们敢怒不谏言,只可吃了这个哑巴亏。老账房在手札里记下了领先公约的大致数量、单价,以及最终实验结算的数量和金额,两者收支近三成。
而顾昭意手中那些从国公府带出的零星记录里,恰好有那一时期府中采购“江南特供云锦纱罗”的入库清单和支拨账目。上头的数量,竟然与“锦云记”老账房记录的、缩水后的“实验结算”数量基本吻合,但采买价钱,却比“锦云记”记录的“领先公约单价”高出近两成!
也就是说,有东谈主用更高的价钱,“买”了更少的货,或者……是用高价买了次等货,却按顶级货品报的账?而中间那巨大的差价和缩水的货品,去了那边?
顾昭意的心跳骤然加速。她迅速翻找查对其他几处有肖似疑窦的记录。丝帛、药材、皮货、以致药材……时期点散布,手法却含糊有相似之处:通过看似合规的渠谈采购,但实验入库数量或品性与账目支拨存在难以说明的差距。这些项目,在她模糊的记挂里,似乎都与府中一位极得婆母崔氏信任、也常为谢凛然处理一些外务的作事——崔贵,有着或明或暗的关联。崔贵,是崔氏的远房侄子。
一个模糊的抽象,在顾昭意脑海中渐渐浮现。这未必不只是是一些通俗的贪墨?中间牵涉的银钱数额,累积起来,绝非一点。况兼时期跨度不短,从她嫁入前就已启动。
她感到一阵寒意,却也有一种接近真相的悸动。
“钱叔,”顾昭意收起信件,色调骚然,“此事兹事体大,恐怕牵涉颇深。这位送信东谈主,务必重谢,并让他暂时鉴别此事,务必守口如瓶。”
“老奴剖释。”钱管家注重谈,“密斯,接下来我们……”
顾昭意陈思霎时:“我们手里的思绪照旧太碎裂了。需要更实在的根据,尤其是能明确指向具体东谈主和具体法子的根据。崔贵那边……有莫得可能往还到更中枢的账目或交游凭证?”
钱管家面露难色:“崔贵是太夫东谈主心腹,为东谈主严慎,油盐不进。况兼此事若真如我们猜想,他必是中枢经手东谈主之一,谨慎必定森严。”
“不急,”顾昭意冷静谈,“我们有的是时期。五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先按兵不动,链接小心采集外围信息。另外……”她眼神微凝,“我们的东谈主,在府里,还剩下若干不错信任的?”
钱管家柔声谈:“除了随着出来的这几个,府里还有两三个老仆,是念着密斯往日恩情,又实在看不惯某些东谈主做派的。但他们位置不高,往还不到中枢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顾昭意谈,“让他们一切如常,不要刻意打听,只需钟情府中对于旧账、采买,尤其是崔贵经手事务的寻常辩论、有无极度东谈主员交游即可。安全第一。”
“是。”
钱管家悄声离开,融入夜色。
顾昭意独自坐在灯下,看着向上的烛火,心绪翻滚。她领先只是想为我方讨一点公谈,想知谈我方这五年究竟为何活得如斯屈身,除了“不善妒、无所出”,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原因。却没猜度,顺手抽出的线头,背后似乎连着一张她从未联想过的、盘根错节的网。
这张网,网住的是银钱,是利益,照旧……别的什么?
而谢凛然,他知谈吗?他是默认,是被蒙蔽,照旧……根底就是参与者?
若他知情,那这五年的生僻、欺侮,乃至最终的休弃,除了对林晚晴的心意和对这桩婚配的动怒,是否也混合着别的,比如……杀人的考量?
这个念头让她满身发冷。
不,不会。谢凛然诚然冷情,但行事向来高慢,不屑于这等诡秘勾当。更大的可能,是崔氏借着管家之便,纵容以致指使心腹崔贵等东谈主,中饱私囊。而谢凛然忙于朝政军务,对后宅这些“小事”从未上心,未必根底不知情。
但无论如何,这条思绪,成了她手中可能独一的筹码。微弱,危急,却可能致命——无论对谁。
她必须更小心,更守密。
就在顾昭意漆黑侦察的同期,谢凛然派来监视她的东谈主,也传回了音信:顾氏深居简出,日常只是收拾那间生意平平的裁缝铺,偶尔与顾家仆役有些交游(实则是钱管家派去送“家用”的东谈主),未见极度举动,也未见与什么可疑东谈主物往还。
谢凛然听了申报,心中稍安。未必永昌伯世子所言,真的只是偶合,或者有东谈主借顾氏之名故布疑阵?阿谁恇怯闲隙的女东谈主,离了国公府,又能掀翻什么风波?
他将更多心念念放在了朝堂和林晚晴身上。林晚晴的肚子日渐较着,崔氏如故启动张罗着挑选吉日,想要尽快将林晚晴隆重娶进门。谢凛然虽合计有些仓促,但看着晚晴期盼的眼神和母亲的遑急,也便默认了。
国公府似乎又回复了往日的“简单”,正准备迎来新的女主东谈主和期盼已久的子嗣。
然则,这简单的水面之下,两股暗潮,已然启动悄然涌动。一股来自城东阿谁看似不起眼的小院落,带着五年积压的冰冷与渐渐清晰的疑问;另一股,则来自国公府深处,未必连谢凛然我方都未尝完全察觉的、旧日暗影的悄然浮现。
顾昭意不知谈,她严慎的侦察,虽然暂时逃匿了谢凛然的耳目,却无意震荡了另一根明锐的神经。
这一日,崔贵陪着崔氏从寺庙进香回府。马车行至半途,一个看似普通的小贩凑近车窗,柔声赶紧地说了几句什么,又迅速退开。
马车内,崔氏原来闲适的色调倏得沉了下来,手中捻动的佛珠也停了下来。
崔贵鉴貌辨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姑母,何事烦心?”
崔氏眼神是非地看向他,声气压得极低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刚赢得音信,有东谈主在漆黑查五年前‘锦云记’那批料子的旧账。”
崔贵色调微变:“怎样会?都曩昔这样多年了……是谁在查?”
“不明晰。但场合很明确。”崔氏缓缓谈,眼神阴鸷,“还有,阿谁被休出去的女东谈主,最近似乎太闲隙了。她离府时,带走了一些旧纸片……”
崔贵额角渗出盗汗:“您是说……顾氏?她一个妇谈东谈主家,懂什么?何况,那些陈年旧账,她能看出什么?”
“蠢货!”崔氏柔声斥谈,“不怕一万,生怕万一!她若真起了疑惑,胡乱打听,捅出什么篓子,就算伤不到根底,亦然艰巨!凛然最近,似乎也对旧事有些钟情。”
她陈思霎时,吩咐谈:“你坐窝去办两件事。第一,把当年扫数经手过的、可能留痕的东西,再澈底计帐一遍,尤其是经你手的那几笔,务必干净!第二,”她眼中闪过一点正色,“派东谈主去‘关照’一下那位前国公夫东谈主。她既然出了府,日子过得‘不太平’,亦然常理。记取,动作干净点,别留住把柄,也别闹出东谈主命,只消让她……没心念念,也没智商,再想些不该想的就行。”
崔贵心领意会,连忙点头:“侄儿剖释,姑母省心,一定办得妥适当当。”
马车链接向前行驶,驶向那座金碧光辉的国公府。车厢内,崔氏从头捻动佛珠,闭目养神,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,微微有些使劲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
顾昭意尚不知,一张针对她的、隐于暗处的网,正在悄然收紧。她只是按照我方的规律,小心翼翼地在迷雾中前行,试图拼集出真相的碎屑。
而运谈的齿轮,在无东谈主察觉的旯旮,如故启动了新的动掸。
日子看似简单地滑过,云裳阁的生意不温不火,顾昭意深居简出,仿佛真的认命,在这城东一隅默默舔舐伤口。只好她我方和身边最中枢的几东谈主知谈,简单水面下的暗潮从未停歇。
钱管家通过南方旧交,又陆陆续续收到一些碎裂信息,拼集着当年与国公府有生意交游的几家商铺旧事。思绪依旧模糊,指向的却不只是是崔贵,似乎还模糊牵连到一位已致仕多年的户部老郎中,以及几家布景复杂的皇商。顾昭意越发严慎,将赢得的辛苦分处藏匿,不敢有涓滴草率。
与此同期,她察觉到周围有些分歧劲。铺子周边多了几个生样子,有时是东跑西奔的货郎,有时是蹲在街角晒太阳的闲汉,眼神总会似有若无地扫过云裳阁的门面。夜间,后院墙头似乎也有过不寻常的响动,但护卫警醒巡逻时,又只见野猫窜过。
“密斯,怕是国公府那边……”春棠忧心忡忡。
顾昭意神气简单:“料想之中。我们查旧账,那边岂会毫无察觉?无非是申饬,或者……想让我们如丘而止。”她顿了顿,“告诉钱叔和底下的东谈主,近期一切如常,不消张皇,但也需格外警惕,尤其是夜间。采买办事,尽量两东谈主同业。”
她不怕申饬,生怕对方按兵不动。动了,就说明她找的场合,至少震荡了某些东谈主的神经。
这天傍晚,天色阴晦,飘起了细雨。钱管家冒着雨回首,神气间带着一点压抑的鼓动和凝重。他摒退傍边,只留春棠在门口守着,从贴身的油布包里,取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密实的小竹筒。
“密斯,有进展了。”钱管家声气压得极低,手有些颤,“老奴之前不是提过,府里还有两个念旧的老仆吗?其中一个,是在外院马房管事的赵老翁,他女儿,就在崔贵辖下当差,是个跑腿的二等小厮。”
顾昭意坐直了身体:“说下去。”
“那小子前几日吃醉了酒,跟他爹诉苦,说崔大作事最近火气大得很,为着一批昨年账册对不上号,把他和另外几个知情的老东谈主都叫去狠狠骂了一通,还让他们把嘴巴闭紧。”钱管家喘了语气,“赵老翁多了个心眼,灌醉了女儿,套出些话来。好像……是五年前一批从北边来的军需等第皮料,账目和库房留存对不上,差额不小。那时经手的就是崔贵和已故的老库管,如今老库管没了,崔贵急着找当年的底单和经手东谈主的画押凭证,似乎……是想补穴洞,或者殉国陈迹。”
军需皮料?顾昭意心头一跳。这可比丝绸锦缎要明锐得多!若只是后宅贪墨,最多是治家不严,可若波及军需……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
“还有呢?”她追问。
“那小子还说,崔贵最近常往城西‘宝昌典当行’的后院跑,神诡秘秘的。赵老翁牢记,那典当行的东家,好像跟已故那位户部老郎中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。”钱管家将竹筒递给顾昭意,“这里面是赵老翁凭着记挂,画的一张简图,标了那典当行后院约略的布局,以及崔贵常去的那间配房位置。他说,崔贵似乎在那屋里存放了要紧东西。”
顾昭意接过竹筒,莫得坐窝掀开,只合计掌心微潮。这思绪太环节,也太果敢了。宝昌典当行?存放要紧东西?会是那些缺失的底单凭证吗?照旧……其他更致命的根据?
“赵老翁和他女儿……”顾昭意看向钱管家。
钱管家会意:“密斯省心,赵老翁精得很,只说是深爱女儿挨骂,打听打听。他女儿酒醒后什么都记不清了。老奴也给了足够的银钱,让他们暂时回乡避避风头,如故安排东谈主送走了。”
顾昭意点点头,陈思不语。直接去宝昌典当行查探?无异于火中取栗,风险极高。一朝被发现,打草惊蛇不说,自身恐有人命之忧。不去?这可能是独一能接近中枢根据的机会。
雨渐渐大了,敲打着窗棂。烛火在顾昭意娴静的眼珠里向上。
“密斯,太危急了。”春棠忍不住启齿,“那是崔贵的地盘,我们东谈主生地不熟……”
“我知谈危急。”顾昭意打断她,声气很轻,却带着决断,“但这是我们目前独一能收拢的、可能直指要害的思绪。若确切军需贪墨的根据,其真感性命交关。”不仅不错反击崔氏和崔贵,以致可能……动摇谢凛然。即便他不知情,一个治家不严、纵容心腹染指军需的罪名,也足以让这位炙手可热的定国公惹上寂寥腥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,并非全然是快意,更有一种深入虎穴的凛然。
“钱叔,”她看向老管家,“你找的东谈主,本事如何?是否足够机敏可靠?”
钱管家剖释她的真理,注重谈:“老奴找的是江湖上靠得住的一又友,专做探听音信、守密取物的行当,信誉极佳,轻功也好。只是……收费高潮,且言明,只负责探查和取物,若事败或波及官非,他们坐窝撤走,绝不瓜葛顾客。”
“不错。”顾昭意绝不迟疑,“钱不是问题。安全第一。你磋议他们,将宝昌典当行的情况和那张图给他们,计划就是崔贵常去的那间配房,寻找与五年前军需皮料、或国公府极度账目相关的秘书、账册、契据,任何可疑的纸张都行。到手后,老地方顶住。”
“是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钱管家领命,悄无声气地退入雨夜。
恭候的日子格外漫长。三天后,夜深,云裳阁后院的门被有节拍地叩响。
顾昭意披衣而起,亲身开门。一个满身湿透的黑衣东谈主闪身进来,递上一个用油布牢牢包裹的扁平物件,一言不发,对钱管家点了点头,移时又如鬼怪般消散在雨中。
东西送到了。
顾昭意捧着那油布包,嗅觉重若千钧。她回到内室,屏退春棠,独自由灯下,深吸连气儿,解开了油布。
里面是几本边缘磨损的旧账册,一些散乱的信件,还有几份盖着模糊印鉴的顶住单子。她先翻开了最上头的一册账册。里面记录散乱,像是私东谈主札记,并非隆重账簿。但上头的日历、物品名目、数量、经手东谈主代号,却与她手中那些从国公府带出的、存疑的记录碎屑,含糊对得上!
尤其是其中几页,明确提到了“北地霜狼皮(甲等)”、“黑水狗尾续皮(御用级)”等字样,后头标注的数量,与国公府当年入库记录有近三成的差额!足下用小字备注了“折银”、“兑票”、“抽三成”等字样。更令东谈主心惊的是,其中一页的旯旮,有一个放肆的签名缩写和一个小小的私章钤记——那钤记,顾昭意曾在崔贵处理一些卑不足谈的外务回执上见过肖似的图案!
她的手微微发抖,又提起那些信件。信纸已泛黄,笔迹有些放肆,是两个东谈主之间的通讯。内容隐约,多用代称,但结合账册,却能看出眉目。一方催促“北货”尽快处理,“上边”催得急;另一方回复“风声紧”、“老库管嘴不稳需打点”;还有说起“谢府那位”似乎有所察觉,需“早做经营”……
“谢府那位”?是指谢凛然吗?照旧府中其他东谈主?
顾昭意的心跳得厉害。她强自缓慢,翻看那些顶住单子。单子形势不一,有些像是商行的出货单,有些像是私东谈主押契。其中一张单子引起了她的谨慎。那是一张“寄存凭据”,寄存物标注为“旧籍册箱”,寄存东谈主签章模糊,但寄存地点赫然写着“宝昌典当行,甲字三号库”。日历是四年前。
甲字三号库?难谈崔贵在典当行里,不仅有一间常用的配房,还有一个库房?那这里面藏的,会不会是更环节的东西?比如,那些缺失的、带有经手东谈主画押的原始凭证?
她正凝念念细看,忽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春棠略带慌乱的压柔声气:“密斯!不好了,前街好像有动静,好多脚步声,朝着我们这边来了!看着……不像普通东谈主!”
顾昭意悚然一惊,猛地昂首。这样快?是崔贵发现东西失贼,查到这里了?照旧谢凛然那边有了动作?
她迅速将油布包裹好,环视室内。这些东西绝不可被发现!她的眼神落在墙角阿谁不起眼的、用来扬弃旧衣物的樟木箱上。箱底有夹层,本是用来防潮的,空间不大,但藏这些簿册信件应该够用。
她刚将油布包塞进夹层,盖好箱盖,就听到前院铺面场合传来重重的拍门声,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逆耳。
“开门!官府查夜!速速开门!”一个豪迈的男声喝谈。
官府?顾昭意眉头紧锁。崔贵竟能调治官府的东谈主?照旧……谢凛然?
她整理了一下衣衫,对吓得色调发白的春棠柔声谈:“缓慢些。去开门,问问是什么事。”她又示意听到动静赶来的钱管家和两名护卫隐到暗处,识趣行事。
春棠勉强缓慢,走到前铺,隔着门问:“官爷何事?小店如故打烊了。”
“少空话!开门!有东谈主举报你们这里窝藏贼赃,我等死守搜查!”门外的东谈主不耐性地吼谈,拍门声更重。
贼赃?确切好借口。顾昭意心念电转,对方有备而来,硬挡是挡不住的。
“开门吧。”她升迁声气,简单谈。
门闩落下,铺门掀开,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身着公服、腰佩刀棍的公差,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班头。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滴落,倏得打湿了大地。
班头眼神是非地扫过略显空荡的铺面,终末落在从后院门帘处走出的顾昭意身上。她穿着家常半旧衣裙,未施粉黛,头发通俗挽起,但行动娴静,气度并不似普通民妇。
“你是店主?”班头端详着她。
“恰是民妇。”顾昭意微微颔首,“不知官爷夜深前来,所谓贼赃,从何说起?”
“有东谈主举报,当然有凭据。”班头不睬会她的问题,一挥手,“搜!仔细搜!任何旯旮都不要放过!”
公差们应声而动,启动在前铺翻找。柜子、货架、布料堆,被恣虐地翻动。
“官爷,”顾昭意向前一步,声气依旧平稳,“民妇在此开店,一向分内经营,何来贼赃?即便要搜查,也需有官府明文或拘票吧?不知诸君是哪一衙门的?死守于哪位大东谈主?”
班头斜视她一眼,嗤笑谈:“嗬,还懂点规则?告诉你也无妨,京兆府办案!至于拘票……”他拍了拍腰刀,“这就是票!有东谈主举报你这里销赃,我等死守查探,若敢拦阻,等于妨碍公事!链接搜,后院也给我仔细搜!”
听到“京兆府”三字,顾昭意心下稍安又随即一紧。安的是并非谢凛然直接调治的军中或皇城司的东谈主;紧的是,京兆府……崔氏娘家似乎有个远亲在京兆府任不大不小的官职。
公差们已冲向后院。顾昭意随着出去,看着他们如狼似虎地闯入各个房间翻箱倒箧。春棠和几个仆役被赶到院子旯旮,敢怒不谏言。
钱管家和两名护卫也隐在暗处,手持紧了藏着的短棍,只等顾昭意示意。顾昭意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。此时动手,正中下怀,坐实了“抗法”罪名。
她眼神牢牢盯着我方卧室的场合。那里,藏着刚得来的账册信件。
两名公差闯进了她的卧室。她听到里面传来翻动的声气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时期一点点曩昔,每一息都无比漫长。
忽然,别称公差从她卧室出来,手里举着一个小布包,高声谈:“头儿!有发现!”
顾昭意瞳孔骤缩。那布包……不是樟木箱里的!是她平时放些碎裂首饰和散碎银钱的梳妆盒里的小包。里面绝无犯禁之物。
班头接过布包,掀开,里面是几件成色普通的银簪耳饰,还有几块碎银。他掂了掂,冷笑:“就这些?链接搜!要点查有莫得方单、银票、来历不解的讲求物品!还有秘书账册!”
他专门强调了“秘书账册”。
顾昭意的心持续下沉。对方竟然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!他们不知谈具体藏在那边,是以用“搜查贼赃”为名,行查找账册之实!
公差们搜得更仔细了。卧室里传来更剧烈的翻动声,以致听到了箱笼被推倒的声响。
阿谁樟木箱……顾昭意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就在她险些要忍不住时,院门外蓦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勒马停驻的嘶鸣。一个沉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气在雨夜中响起:
“何事喧哗?”
这声气……
顾昭意满身一僵,难以置信地转极端。
只见院门口,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黑色马车。车帘掀开,寂寥墨色便服、外罩黑色斗篷的谢凛然,正由随同扶着,踏着雨水走下马车。他面貌冷峻,眼神如电,扫过一片狼藉的院落,终末落在被公差围在中间的顾昭意身上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京兆府的班头显然认出了来东谈主,色调大变,连忙向前躬身施礼:“卑职参见国公爷!不知国公爷驾到,有失远迎!卑职等正在实践公事,搜查……”
“搜查什么?”谢凛然打断他,声气不大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,“搜查我国公府……前任夫东谈主的住处?”
他专门加剧了“前任夫东谈主”几个字,眼神冷冷地掠过班头。
班头额上倏得冒出盗汗,敷衍谈:“归国公爷……是,是接到举报,说此处可能……可能窝藏贼赃,卑职等死守前来查勘……”
“贼赃?”谢凛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是何贼赃?举报者何东谈主?凭证安在?京兆府何时办案,只需凭一句空口举报,便可夜深擅闯民宅,狂放搜查了?李大东谈主等于这般教导下属的?”
句句责骂,直指要害。班头汗流夹背,那边还说得出话。他接到的本就是含糊指示,要找“可疑秘书”,哪有什么具体贼赃名目和实在举报东谈主?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班头嗫嚅着。
谢凛然不再看他,眼神转向顾昭意。她站在细雨中,衣衫单薄,色调有些煞白,但背脊挺得平直,眼神简单地回视着他,莫得他意象中的慌乱、畏俱或伏乞。
这让他心头那丝异样感更重。他整夜本是因白天永昌伯世子那番对于“有东谈主查旧账”的话,加上连日来心中莫名的不安,才不有自主地想来这里望望。远遥望到京兆府的东谈主围住这小院,他坐窝意志到分歧。崔氏的手,伸得难免太长了。或者说,有东谈主想借京兆府的手,对顾昭意做些什么。
他并不在乎顾昭意如何,但他不可容忍有东谈主背着他,动用官府力量,插足与他相关之事,尤其是波及可能存在的旧账疑团。
“可曾搜到什么?”谢凛然问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暂……暂时莫得……”班头硬着头皮回答。
“莫得?”谢凛然挑眉,眼神扫过那些还在翻找的公差,“那还留着做什么?”
班头如蒙大赦,连忙挥手:“撤!都撤!”
公差们灰溜溜地迅速退出院子,消散在雨夜中。
小院顿时闲隙下来,只剩下淅沥的雨声。钱管家、春棠等东谈主都松了语气,但看向谢凛然的眼神依旧充满戒备。
谢凛然挥挥手,让跟从留在院外。他独自一东谈主,踏着积水,走到顾昭意眼前几步远停驻。雨水顺着他斗篷的边缘滴落。
“你倒是有本事,”他启齿,声气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,“离了国公府不外月余,便能惹得京兆贵府门。”
顾昭意微微福身:“国公爷谈笑了。民妇老实过活,何来本事肇事?倒是国公爷,”她抬起眼,眼神清凌凌地看着他,“夜深驾临,不知有何见教?总不会是专程来为民妇突围的吧?”
她语气里的疏离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讥刺,让谢凛然心头火起。他盯着她,想从她脸上找出往日那种怯懦依从的陈迹,却只看到一片娴静的目生。
“见教?”谢凛然靠近一步,压低了声气,只好他们两东谈主能听清,“顾昭意,你最佳老实些。不管你在查什么,想什么,都给我停驻。有些旧事,不是你该碰,也碰不起的。整夜我能让京兆府的东谈主走,明日未必不可让他们再来。或者,换一批更不好语言的东谈主来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申饬。
顾昭意却忽然笑了,那笑貌极淡,带着雨夜的凉意:“国公爷这是在胁迫我吗?因为什么?因为那些可能让贵府不太光彩的‘旧事’?”她也压柔声气,逐字逐句谈,“可我偏偏,是个好奇心重,又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东谈主。国公爷,您说,一个被休弃、娘家谢却、只可开个小铺不实应故事的妇东谈主,如果豁出去,会不会也能……听到些酷爱的故事呢?”
谢凛然眼神骤然野蛮如刀:“你知谈了什么?”
“我知谈什么不重要。”顾昭意迎着他的眼神,绝不腐臭,“重要的是,国公爷您,又知谈若干?您那光鲜亮丽的国公府里,究竟藏着若干见不得光的‘旧事’?是只好后宅妇东谈主贪墨中饱私囊,照旧……瓜葛更广?”
“放肆!”谢凛然低喝,猛地抬手,似乎想收拢她的手腕,但又在半空中停住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昭意,言辞尖锐,眼神是非,像一只竖起扫数尖刺的刺猬,又像一块淬了寒冰的琉璃。
“我是否放肆,国公爷心里明晰。”顾昭意看了一眼我方方才匆忙中间放在窗台下避雨、此刻却被别称慌乱公差撞倒、洒落出几本古书的樟木箱(并非藏物阿谁),意有所指谈,“有些东西,藏得再深,也有见光的一天。就像这箱子,看着不起眼,谁知谈里面装的是寻常衣物,照旧……要命的东西?”
谢凛然顺着她的眼神看向那倒地的箱子和洒落的普历本籍,眉头紧锁。他当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。难谈她真的找到了什么?藏在别处?照旧虚张气势?
院内敌视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就在这时,去卧室搜查的终末两名公差退了出来,其中一东谈主手里似乎无意地带出了一册薄薄的、封面无字的册子,那册子夹在几件旧衣里,刚才翻找时被带落在地,此刻被雨水打湿了一角。公差并未介意,顺手将其扔回那堆狼藉中。
但那册子落地时摊开了一页,雨水浸湿了纸张,上头似乎有些笔迹晕染开来。
谢凛然眼角余晖瞟见,心中莫名一突。他不再与顾昭意宝石,忽然大步走向那堆散乱之物。
顾昭意色调微变。那册子……她牢记,那是她之前顺手记录铺子活水和日常开销的普通簿子,绝无问题。但谢凛然此刻的举动……
谢凛然弯腰,捡起了那本湿了一角的册子。纸张粗略,确是市面常见的记账本。他顺手翻了一下,前边都是些琐碎的收支记录。
他松了语气,看来是我方多疑了。正欲将册子扔回,指尖却无意中捻到了册子终末几页。那里的纸张质量似乎略有不同,更结识一些。
他动作一顿,借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,仔细看向那终末几页。
那不是顾昭意的笔迹。纸张也更旧。上头凌乱地记录着一些日历、代号和数字,笔迹仓促放肆。其中一瞥,赫然写着“癸未年冬,北皮三百张,实收二百一,折银兑票,崔经手,三成入‘老地方’”。足下还有一个模糊的、与他记挂中崔贵某次处理庶务回执上极其相似的画押钤记!
癸未年冬,恰是五年前,他刚袭爵不久,亦然顾昭意嫁入府中的那年冬天!“北皮”、“崔经手”、“三成”、“老地方”……
谢凛然的呼吸骤然停滞,满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冷却下来。他猛地昂首,看向站在雨中、面色似乎有些煞白的顾昭意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、怀疑,以及一种被澈底愚弄的暴怒。
这册子怎样会在这里?是偶合,照旧……她故意放在这里,等着被他发现?她到底还知谈若干?!
“这是什么?”谢凛然的声气干涩而紧绷,他举着那本册子,一步步走回顾昭意眼前,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滑落,眼神死死锁住她,“顾昭意,你告诉我,这终末一页上记的,‘北皮三百张,实收二百一’,‘崔经手’,‘三成入老地方’……是什么真理?这上头的画押,是谁的?这册子,又是从那边来的?!”
他的责骂一句比一句急,一句比一句冷,在淅沥的雨声中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狠狠砸向顾昭意。
顾昭意看着他手中那本她完全没猜度会出现在这里的、记录着环节信息的册子,腹黑险些要跳出胸腔。这不是她藏起来的那包东西里的!这看起来像是……像是某个经手东谈主暗里记录的、更原始的凭证?怎样会混在她的日常账本里?是阿谁黑衣东谈主取东西时不小心夹带的?照旧……有东谈主故意放进来的?
濒临谢凛然凌厉如刀的眼神和连珠炮般的责骂,她知谈,我方之前扫数的潜藏、周旋和虚张气势,在这一页湿淋淋的根据眼前,都显得煞白无力。
她张了张嘴,雨水流进唇角,一片冰凉。
雨夜,烛火摇曳,照射着谢凛然恐惧而紧绷的脸,和顾昭意煞白却倔强的神情。那本湿淋淋的册子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在两东谈主之间,也烫在谢凛然心头。
“语言!”谢凛然的声气又沉了几分,带着谢却置疑的敕令,还有一点他我方都未尝察觉的、被诓骗被潜藏的震怒。他死死盯着顾昭意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眇小的变化。
顾昭意的腹黑在胸腔里狂跳,险些要撞碎肋骨。电光石火间,无数念头闪过。否定?说明?照旧……
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雨气的空气,将就我方缓慢下来。既然如故被发现,再完全否定已无真理,反而显得年迈。谢凛然不是蠢东谈主,这册子上的记录虽简短,但指向明确,他既已起疑,必会追查到底。与其让他从别处查到更多,不如……
“国公爷既然看到了,又何苦问我是什么真理?”顾昭意抬起眼,眼神凉爽,不再装束其中的讥嘲与困窘,“‘北皮’,想来是指五年前那批本该入库的北地军需皮料。‘实收二百一’,真理是实验只入库了二百一十张吧?那剩下的九十张去了那边?折银兑票,入了谁的私囊?‘崔经手’,指的是谁,国公爷心里没数吗?至于‘老地方’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这就要问崔大作事了,或者,问太夫东谈主?”
她每说一句,谢凛然的色调就阴晦一分。他不是莫得怀疑过府中账目未必有即兴,崔贵是母亲族东谈主,行事强横些,捞些油水,他也睁只眼闭只眼,只当是给母亲雅瞻念。但他从未想过,竟敢把手伸到军需上!况兼数额如斯之大!更让他心惊的是,顾昭意话语里暗指的,此事崔氏可能知情以致纵容!
“这册子,你从何得来?”谢凛然追问,声气里有致力于压制的风暴。他更介意的是,顾昭意如何能赢得这样守密的记录?她背后是否有东谈主指使?主义是什么?
顾昭意莫得坐窝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周遭。虽然公差已退,但钱管家、春棠等东谈主还在远方紧张地望着,院门外还有谢凛然的跟从。这里不是语言的地方。
“国公爷,”她微微升迁了声气,带着较着的疏离和逐客之意,“夜已深,雨未停,民妇此处苟简,未便待客。这册子,不外是民妇离府时,无意中夹带出的废旧纸片中的一页,民妇也不知其详。国公爷若想查明府中旧事,自可回府细查,何苦在此为难我一个已出府的下堂妇?”
她将“无意中夹带”和“下堂妇”咬得略重,既是抛清我方刻意为之的嫌疑,亦然在教唆谢凛然,两东谈主早已镜破钗分,他无权在此审问她。
谢凛然岂会听不出她的音在弦外。怒气与疑虑交汇,还有一种事情澈底脱离掌控的紧张感,让他险些想坐窝下令将这里翻个底朝天,将顾昭意带回府中严加拷问。但残存的肃静告诉他,不可。整夜京兆府的东谈主刚来过,他若再强行带走顾昭意,无论以何种事理,都势必会引起外界非议。况兼,顾昭意此刻的气派,较着有所依仗,她手里,恐怕不啻这一页纸!
他捏着册子的手指要道微微泛白,深深看了顾昭意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有疑望,有怀疑,有怒气,还有一点连他我方都不肯承认的、目生的探究。刻下的女子,和他记挂中阿谁闲隙怯懦、吞声忍气的顾氏,判若两东谈主。
“好。”谢凛然忽然将册子合上,牢牢攥在手中,声气回复了惯常的冷硬,却透着一股寒意,“顾昭意,你最佳记取你刚才说的话。整夜之事,我暂且记下。你既说无意,我便信你无意。但若让我发现,你与此事有半分牵连,或者在外面瞎掰八谈……”他靠近一步,压柔声气,带着绝不装束的胁迫,“服从,你承担不起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回身大步走向院门。黑色斗篷在雨中划开一谈冷硬的曲线。
“国公爷,”顾昭意忽然在他身后启齿,声气简单无波,“民妇不外是想求个安生辰子。有些事,民妇不知,也不想知谈。但若有东谈主不让我安生,兔子急了,也会咬东谈主。您说是不是?”
谢凛然脚步微顿,莫得回头,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,随即上了马车。车帘落下,马车迅速驶离,消散在茫茫雨夜中。
直到马蹄声澈底远去,顾昭意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,身子微微晃了晃。春棠连忙向前扶住她,触手一片冰凉。
“密斯,您没事吧?”春棠声气发颤,尽是后怕。
“没事。”顾昭意摇摇头,看向钱管家,“钱叔,让巨匠收拾一下,今晚按序值夜,升迁警惕。”又对春棠谈,“扶我回房。”
回到内室,关紧房门,顾昭意才露出困窘之色。刚才与谢凛然的宝石,阔绰了她扫数心力。
“密斯,那册子……”春棠不解,“怎样会……”
顾昭意走到阿谁洒落的樟木箱旁,仔细巡逻。箱子里的古书和衣物都被翻乱了,但那本日常账册照实是她我方的,一直放在梳妆台抽屉里。难谈……是有东谈主趁乱,将那一页环节的纸,塞进了她的账本里?是谁?阿谁黑衣东谈主?照旧……府里阿谁维护的赵老翁的女儿?或者是其他她不知谈的东谈主?
主义又是什么?是帮她,将思绪送到谢凛然刻下?照旧害她,让她成为谢凛然的肉中刺?
“不管是怎样来的,”顾昭意揉了揉额角,“谢凛然如故看到了。以他的性子,必定会且归严查。崔贵和太夫东谈主那边,恐怕要狗急跳墙了。”她看向钱管家,“钱叔,我们的东谈主,还有那些根据,必须坐窝变调,这里不可再住了。”
“老奴剖释,天亮就安排。”钱管家面色凝重,“密斯,谢国公他……会不会对您不利?”
顾昭意沉默霎时:“暂时不会。他刚用身份压走了京兆府的东谈主,若我坐窝出事,他第一个被怀疑。况兼,他如今更想知谈我手里还有什么,背后有莫得东谈主。在他查明晰之前,我反而相对安全。但崔氏那边就难说了……”她想起谢凛然终末阿谁冰冷的眼神,“不外,经此一事,谢凛然对崔贵乃至太夫东谈主,必生嫌隙。他们里面先乱起来,对我们未必是赖事。”
话虽如斯,危机并未消灭。谢凛然就像一头被惊醒的雄狮,虽然暂时遏抑,但獠牙已露。
接下来的几天,顾昭意带着中枢东谈主员和最重要的根据,悄然搬离了云裳阁后院,散布住进了早先购置的、位于不同坊市的几处不起眼的小院里。云裳阁照常营业,只是掌柜换了个生样子,对外只说东家有事离京。
而定国公府内,则如同顾昭意预料的那般,掀翻了鲸波鳄浪。
谢凛然回府后,彻夜未眠。他反复看着那页从顾昭意处得来的记录,越想越心惊,越想越怒。他坐窝召来我方绝对信任的幕僚和两名军中降生、掌管府中护卫的心腹,逃匿崔氏和崔贵的耳目,密令他们漆黑侦察五年前那批军需皮料,以及近几年府中大项采买的账目,尤其是崔贵经手的扫数项目。
侦察末端初步反馈回首,便让谢凛然怒视切齿。账面上做得还算干净,但若与仓库实验留存、以及与当年供货商可能留存的底单(正在设法寻找)交叉比对,便能发现多处数量、价钱上的奥密出入。波及金额累积起来,是一笔惊东谈主的数量。而扫数疑窦,最终都含糊指向崔贵,以及几个与他关系密切的作事。
更让他心寒的是,幕僚委婉教唆,有些款项的流向,似乎与崔氏夫东谈主的陪嫁庄子以及几家与崔家关联的商铺,有着千丝万缕的磋议。这意味着,他的母亲,很可能不仅知情,以致可能是主导或分润者!
谢凛然将我方关在书斋一整日。他想起母亲对崔贵的多样保重,想起她老是诉苦府中费用紧张,变着法让他添补,想起她对顾昭意的尖酸和对林晚晴的偏私……以往只以为是内宅妇东谈主眼界心胸问题,如今看来,恐怕远不啻于此。
一股被近亲蒙蔽、应用的耻辱感和暴怒,险些将他脱色。但他不可发作。崔氏是他生母,孝谈大于天。此事若闹开,不仅是家丑,更会严重毁伤国公府的声誉和他的官声。尤其可能波及军需,一朝被政敌收拢把柄,服从不胜遐想。
他必须冷静处理。
首先,要稳住顾昭意。不可让她在外面胡说,也不可让她被崔氏的东谈主害了。他加派了东谈主手,漆黑“保护”(实则是监视)顾昭意新的住处,同期也警惕着是否有其他东谈主对顾昭意不利。
其次,要计帐派别。崔贵不可再留,那些与他诱惑的作事也必须悄无声气地处理掉。但如何做,才智不惊动母亲,不留后患?
终末,亦然最重要的,要抹平账目上的穴洞,殉国或补都扫数可能留传的根据。这需要时期,也需要更守密的技巧。
谢凛然启动频繁出入书斋,与心腹密议至夜深。府中敌视变得奥密而紧张。崔氏很快察觉到了女儿的极度,几次试探,都被谢凛然以朝务冗忙搪塞曩昔。但谢凛然对她较着冷淡和疏离的气派,让她心慌不已。
崔贵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宝昌典当行失贼(他不敢声张,只说是进了贼),虽然丢失的并非最中枢的凭证(那些藏在更守密处),但也让他吓出寂寥盗汗。紧接着,他发现谢凛然的心腹似乎在漆黑侦察旧账,几个与他有过交易的商铺雇主也模糊显现出有东谈主打听旧事。他知谈,事情恐怕要瞒不住了。
他急慌慌去找崔氏拿主意。
“姑母,国公爷他……他好像起疑惑了!还在查旧账!宝昌典当行那边也……”崔贵盗汗云雾。
崔氏捻着佛珠,色调阴晦得能滴出水来。她比崔贵想得更深。谢凛然为何蓦地查旧账?恐怕与阿谁被休出去的顾昭意脱不了关系!那晚谢凛然蓦地出现,带走了什么?回首后便气派大变……难谈顾昭意手里真有什么要命的东西,交给了凛然?
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。她原以为顾昭意不外是个不错放肆拿捏的蝼蚁,却不想这只蝼蚁离府前,竟可能悄悄叼走了一块能砸死东谈主的石头!
“慌什么!”崔氏强自缓慢,眼神却狠厉起来,“事情还没到最坏那一步。凛然是我女儿,就算查到什么,难谈还能把我这亲生母亲送官不成?最多是训斥一番,收拾几个下东谈主罢了。”她看向崔贵,“倒是你,动作给我弄干净!该处理的赶紧处理,该封口的给我封死了!尤其是阿谁顾昭意……不可再留了!”
“但是姑母,国公爷好像派了东谈主在她周围……”崔贵为难。
“那就想办法!”崔氏压柔声气,带着刻骨的怨毒,“制造无意,或者……找些‘江湖一又友’。总之,要快,要干净!绝不可再让她有机会往还到凛然,或者把那些前仰后合的东西散出去!她活着,就是个祸患!”
崔贵心领意会,眼中也闪过凶光:“侄儿剖释!”
然则,他们的密谋,并未能完全逃匿谢凛然的耳目。谢凛然派去监视顾昭意的东谈主,同期也钟情着崔贵及其心腹的动向。很快,谢凛然便得知,崔贵近日频繁与一些估客泼皮和来历不解的东谈主往还,似乎在策划着什么。
谢凛然心中冷笑,竟然沉不住气了。他一方面加强了对顾昭意漆黑的保护,另一方面,也布下了网。他要等,等崔贵动手,抓个现行。届时,计帐派别便慷慨陈词,母亲也无话可说。
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顾昭意,在新住处安顿下来后,并未闲着。她知谈谢凛然在查,崔氏在怕,崔贵要动。这恰是她的机会。
她让钱管家通过更守密的渠谈,链接采集思绪,特别是对于阿谁“老地方”以及可能波及的更多东谈主物。同期,她也启动整理手中已有的根据,比物连类,誊抄备份,藏在不同的安全之处。
她不再只是称心于自卫或揭穿崔氏的贪图。谢凛然那夜的胁迫和轻慢,崔氏多年来加诸于身的辱没,凤凰彩票官方网站林晚晴的得意与构陷……这些积压的愤慨与不屈,在领有反击的可能后,渐渐升沉为一种更清晰的计划:她不仅要洗刷我方身上的臭名,还要让那些曾经轻贱她、伤害她的东谈主,付出代价。
她不再是国公府里那朵任东谈主欺侮的残荷。她要在这泥泞中,长出属于我方的、尖锐的刺。
这日,钱管家带来一个无意音信。
“密斯,您还牢记之前打听过的,那位已致仕的户部老郎中吗?”
“牢记,怎样?”
“老奴的东谈主查到,这位老郎中致仕后并未还乡,就在京郊一处别庄养老。但他身体似乎很不好,深居简出,险些不见外东谈主。不外,他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仆,最近因女儿染病急需费钱,悄悄变卖老主东谈主一些旧物。其中,有几封旧信。”钱管家压柔声气,“卖到了南市一家专收古书文玩的铺子,恰好被我们的东谈主发现,高价买了回首。”
顾昭意精神一振: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钱管家取出一个布包,小心掀开,里面是几封纸张泛黄、笔迹精巧的信件。“信是那位老郎中庸一个署名‘隐斋主东谈主’的交游书信。时期约莫在六七年前。内容多是诗词附和、批评风物,看起来寻常。但其中有两封,提到了‘北地风物’、‘皮货市价波动’、‘民生多艰,然利之所在,难免有东谈主铤而走险’等语,语气颇为感叹。而这两封信的日历,恰好就在五年前那批军需皮料采办前后。”
顾昭意仔细看着信。字里行间似乎只是友东谈主间寻常辩论,但结合特定时期点,就显得有些奥密。更环节的是,其中一封信的末尾,“隐斋主东谈主”提到“近日得暇,或可往‘听雪轩’一叙,品茗赏画”。
“听雪轩?”顾昭意蹙眉。
“老奴查了,‘听雪轩’是城西一家颇为漂后的茶舍,但消费极高,非振翅高飞或豪商富贾不得入内。况兼,”钱管家顿了顿,“这‘听雪轩’的东家,颇为诡秘,鲜少出头。但老奴从一个在茶舍做过帮佣的婆子那里听说,几年前,曾见过崔贵崔大作事,作为某位贵宾的跟从,进出过‘听雪轩’的后院雅室。”
崔贵?听雪轩?隐斋主东谈主?户部老郎中?
一条若存若一火的线,似乎将这些洒落的点串联起来。
顾昭意心跳微微加速。如果“隐斋主东谈主”是当年参与或洞悉军需采办弊案的环节东谈主物之一,那么这些信件,未必就是掀开更大黑幕的钥匙。那位老郎中,很可能知谈更多内情。
“那位老郎中,现在还能见到吗?”顾昭意问。
钱管家摇头:“怕是难。他别庄守卫看似松散,实则都有功夫在身,应是谢……应是有东谈主派去保护的。况兼他病重,据说已不大认得东谈主了。”
保护?照旧监视?顾昭意若有所念念。看来,这位老郎中,是个极其重要又极其危急的知情东谈主。
“这些信,还有我们之前赢得的东西,务必收好。”顾昭意吩咐,“另外,想办法查查这个‘隐斋主东谈主’到底是谁。还有,‘听雪轩’。”
“是。”
思绪越来越多,网越织越大,牵涉的东谈主也似乎越来越不通俗。顾昭意感到压力,却也看到但愿。她知谈我方在走一条险路,但开弓莫得回头箭。
就在顾昭意试图接近“听雪轩”和“隐斋主东谈主”的奥密时,崔贵那边也终于动手了。
一个莫得月亮的夜晚,顾昭意暂时落脚的一处小院外,几条黑影悄无声气地积攒。他们动作熟练,显然不是普通的估客混混。
然则,他们刚刚翻上墙头,还没来得及落地,迷蒙中便骤然射出几支短小是非的弩箭,精确地钉入他们的肩胛或大腿非致命处。惨叫声刚起,更多的黑影从院落四周的暗影中扑出,干净利落地将这几个不招自来制伏,堵住嘴,捆得褂讪实实。
系数流程迅速而闲隙,仿佛只是夜色中泛起的一点小小涟漪,很快又回复了简单。
不远方的巷口暗影里,谢凛然的心腹护卫头领冷冷地看着这一切,对身边东谈主谈:“去禀报国公爷,鱼儿咬钩了,已拿下。看方法,是崔贵找的‘黑山狼’的东谈主,下手够黑,是想直接杀人。”
很快,音信分袂传到了谢凛然和崔贵耳中。
谢凛然在书斋听到申报,面沉如水。竟然是他!好一个崔贵,好一个母亲的心腹!竟真敢对顾昭意下杀手!若非我方早有谨慎……
他眼中正色一闪:“把东谈主看好了,别让他们死了。另外,坐窝去崔贵常去的几个地方,还有他的私邸,给我搜!要点搜他与外界鸠集的信件、账本,还有银票、方单等物!动作要快,趁他还不知谈东谈主已就逮!”
“是!”
而崔贵在家中左等右等不见音信,正自暴燥,蓦地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。他心知不妙,刚想从后门溜走,房门已被砰地踹开,谢凛然身边的亲卫持刀而入,面如寒冰。
“崔贵!你的事发了!国公爷有令,拿下!”
崔贵腿一软,瘫倒在地,面如死灰。他知谈,罢了。
这彻夜,定国公府的后宅,注定无东谈主入眠。崔氏听到崔贵被谢凛然亲身下令抓走的动静时,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糟塌。她色调煞白,喃喃谈:“怎样会……凛然他……他真的敢……”
而与此同期,在另一处安全屋的顾昭意,也接到了钱管家带来的音信。
“密斯,刚赢得信儿,崔贵被谢国公抓了!好像是因为派东谈主行刺您未遂,被就地拿住。谢国公谈在连夜搜查崔贵的住处和产业。”
顾昭意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脸上并无太多应允,只好一片冷凝。
崔贵就逮,只是启动。实在的风暴,未必才刚刚掀翻。而她我方,也被更深地卷入了这旋涡中心。谢凛然抓了崔贵,下一步会如何?会对崔氏如何?又会……如何对她?
她持紧了袖中的手,指尖冰凉。
崔贵被抓,如合并块巨石干涉看似简单的湖面,在定国公府表里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谢凛然盛极一时,借着崔贵“雇凶行刺(未指明对象,但府中高下心照不宣)”的现成罪名,将其关入府中私牢,严加督察。同期,他派出的心腹在崔贵的私邸、商铺以及几处奥密落脚点,搜出了巨额异日得及殉国或变调的账册、契据、交游书信,以及数量惊东谈主的金银珠宝、方单宅券。
这些根据,不仅坐实了崔贵多年来应用采办之便,狂放贪墨国公府银钱、以次充好、虚报账目等纰缪,更牵连出多条应用国公府名头在外放高利贷、强占民田、与罪人商东谈主诱惑谋利的黑线。涉案金额之巨,令东谈主惊奇。
更让谢凛然摄人心魄的是,在一些守密的信件和账本中,频繁出现一个代号“雪翁”的东谈主物,以及“听雪轩”这个地点。从字里行间推断,“雪翁”很可能是某些利益运输的中间东谈主或保护神,而“听雪轩”则是他们密会商议的局面。崔贵记录中提到的“三成入老地方”,似乎就有相称一部分流向了“雪翁”。
谢凛然持着这些铁证,心头的怒气险些要焚尽肃静。这已不只是是后宅贪墨,而是织成了一张腐蚀国公府根基的毒网!崔贵一个作事,绝无如斯胆量和能量,背后定然还有东谈主!
他首先猜度的当然是母亲崔氏。然则,仔细审阅扫数根据,发现直接指向崔氏的并未几。大多数是崔贵以“贡献姑母”、“为夫东谈主添置费用”等口头,按期向崔氏运输金银和讲求物品的记录,以及崔氏在一些田庄、铺面收益分红上的默认署名。这不错说明为崔氏受蒙蔽或贪图小利,但若说她直接主导或深度参与崔贵那些更迷蒙的勾当,根据尚且不足。
难谈主谋是阿谁“雪翁”?“雪翁”是谁?与母亲是否关联联?
谢凛然压下坐窝去责骂母亲的冲动。他知谈,此事必须严慎。崔氏是他的生母,若无实在根据便撕破脸,孝谈有亏,公论对他极为不利。况兼,他含糊合计,这张网可能不啻笼罩在后宅,未必还蔓延向府外,牵连到更复杂的势力。阿谁“隐斋主东谈主”,那位致仕的户部老郎中,还有诡秘的“听雪轩”……他们在这其中,又饰演了什么脚色?
他需要更多信息,更需要一个突破口。而这个突破口,现在看来,很可能在一个东谈主身上——顾昭意。
她似乎早就知谈崔贵有问题,以致可能掌持了某些环节思绪。她手里的那页记录,她离府时带走的那些“废旧纸片”,她濒临责骂时的缓慢和模糊的胁迫……这一切都标明,她知谈的,远比他之前联想的要多。
谢凛然心情复杂。一方面,他恼恨顾昭意的潜藏和可能存在的“合计”;另一方面,他又不得不承认,若非她铸成大错地将思绪捅到他眼前,他可能于今还被蒙在饱读里,国公府被蛀空都浑然不知。
他必须相遇顾昭意一面。
这一次,他莫得再像前次那样带着威压和责骂而去。他换了便服,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,悄然来到了顾昭意新的存身之处——一处位于难民坊区、绝不起眼的小院。
对于他的到来,顾昭意似乎并不虞外。她依旧是寂寥素净衣裙,发间无饰,只在院中的石凳上烹茶,气度娴静,仿佛只是在恭候一位寻常访客。
“国公爷尊驾光临,寒舍陋屋生辉。”顾昭意抬手斟了一杯清茶,推至石桌对面,语气平庸,听不出喜怒。
谢凛然看着她从容的动作,心中那丝异样感更重。他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,莫得碰那杯茶,开门见山:“崔贵已就逮,搜出不少东西。”
顾昭意点点头:“恭喜国公爷计帐派别。”
“你知谈的,不啻这些。”谢凛然盯着她,“‘雪翁’是谁?‘听雪轩’又是怎样回事?你当初带走的那些旧纸片里,还有什么?”
顾昭意抬眸,迎上他的眼神:“国公爷如今是来审问我,照旧来与我互助?”
谢凛然眉头一皱:“互助?”
“否则呢?”顾昭意语气微凉,“国公爷莫非以为,我照旧您府中阿谁不错放肆斥责、任由拿捏的顾氏?您一封休书,早已断了良伴情分。如今我是一介民妇,国公爷是朝廷勋贵,无凭无据,您无权审我。至于我知谈什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那是我用五年哑忍和差点丧命的代价换来的,凭什么等闲告诉您?”
谢凛然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一滞,心头火起,却又不得不彊压下去。他意志到,顾昭意说得没错。他们如今,已无任何关系。他不可用强,至少明面上不可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谢凛然沉声问。
顾昭意微微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首先,我要安全。崔贵虽倒,但想让我闭嘴以致消散的东谈主,恐怕不啻他一个。国公爷需保证,我和我身边东谈主的安全,不再受到任何来自国公府或与之相关势力的胁迫。”
“不错。”谢凛然管待得干脆,“我会派东谈主漆黑保护。只消你不闯祸,无东谈主能动你。”
“其次,”顾昭意链接谈,“我要洁白。善妒、无子,这两条休弃我的事理,我不认。林晚晴滑倒小产之事,与我无关。这臭名,国公爷需得还我。”
谢凛然沉默霎时。林晚晴之事,他当初虽愤怒,但过后冷静想来,照实根据不足,更多是心情使然和母亲、晚晴的哭诉影响。至于善妒、无子……他如今追究,我方何曾给过她机会?这五年的生僻,本就是一场刻意的欺侮和忽视。这“洁白”,于理,他欠她;于情……他心中掠过一点极淡的、连我方都不肯深究的涩然。
“此事……我会处理。”他莫得明确承诺如何还她洁白,但语气已松动。
顾昭意也不逼他,说出第三个条目:“终末,若我提供的思绪,有助于国公爷查明真相、撤销蛀虫,那么,由此可能追回的部分赃款财物,我要分一成。”
谢凛然挑眉看向她,似乎惊讶于她的胆量和直接。
“国公爷不消惊讶。”顾昭意安心谈,“我总要为我方和身边东谈主经营。这一成,并非狮子大启齿,而是我应得的报恩,亦然封口费。拿了钱,我当然会守口如瓶,以致不错匡助国公爷,将某些尾巴处理得更干净。”
她将利益交换摆在明面上,反而让谢凛然合计更实在。比起泛论表情或正义,实实在在的利益系结,有时更牢固。
“若你提供的思绪价值足够,不错。”谢凛然最止境头。
“好。”顾昭意不再绕弯子,“我照实知谈一些。除了你看到的那页记录,我离府时,带走了一些碎裂的旧账手本和记录。里面有几处疑窦,时期麇集在五年前和四年前,波及丝绸、药材、皮货等巨额采买,经手东谈主都有崔贵或他辖下。我暗里查过,与几家当年的供货商存底有出入。”
她示意春棠取来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,掀开,里面是整理好的几叠纸张,都是誊抄件,原件她当然另行储藏。
“这些是其中一部分疑窦汇总数对比。”顾昭意将纸张推曩昔,“另外,我查到,当年与贵府有生意交游的‘锦云记’老账房留有手札,记录了那批云锦纱罗的数量差价。还有,一位已致仕的户部老郎中,与一位代号‘隐斋主东谈主’的东谈主有书信交游,信中曾隐约说起北地盘点市价及利益勾连,时期点也很明锐。这位老郎中,似乎被东谈主‘保护’在京郊别庄。”
谢凛然接过纸张,快速浏览,色调越来越凝重。顾昭意查到的这些,与他辖下查到的互相印证,以致补充了一些细节。尤其是“隐斋主东谈主”和老郎中这条线,他之前并未掌持。
“‘雪翁’和‘听雪轩’,你知谈吗?”谢凛然问。
顾昭意摇头:“我只查到‘听雪轩’是个高级茶舍,崔贵曾随同诡秘宾客出入其后院。‘雪翁’这个代号,亦然第一次听说。不外,能将崔贵扶持起来,做成这样大一张网,这个‘雪翁’绝非寻常东谈主物,很可能与朝中某些势力关联。国公爷不妨从与崔贵资金交游最密切、或者与当年军需采办相关的法子去查,未必能有眉目。”
她顿了顿,意义深长地看了谢凛然一眼:“有些事,恐怕不只单是后宅贪墨那么通俗。国公爷这些年,是否在某些事务上,过于依赖崔贵及其背后的东谈主?或者……无意中,给了别东谈主可乘之机?”
这话如同警钟,在谢凛然心头重重一敲。他猛然想起,几年前,他初掌军权,忙于边境军务,府中许多产业和情面交游,照实曾委托母亲收拾,而母亲又多半交给崔贵去办。难谈,有东谈主就是在那时,通过崔贵,将手伸进了国公府,以致可能借国公府的名头,行罪人之事?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若真如斯,那牵连就更深了。
“这些信息,很有效。”谢凛然收起纸张,看向顾昭意的眼神多了几分疑望和猜测,“你比我联想的,要机灵得多。”
顾昭意淡淡一笑:“若非被逼到绝境,谁怡悦劳心费力去琢磨这些?不外是求存罢了。”
谢凛然一时热闹。是啊,若非他那纸休书,若非府中五年的苛待和终末的构陷,她又何须如斯?
“你好利己之。”谢凛然起身,“你提的条目,我会完毕。在有末端之前,老实待着。”
“恭送国公爷。”顾昭意微微颔首。
谢凛然离开后,顾昭意缓缓舒了连气儿。与谢凛然的此次交易,风险与机遇并存。她交出了一部分筹码,相通了暂时的安全和可能的利益,也将我方与谢凛然绑在了合并辆战车上,至少在濒临崔氏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时是如斯。
但她很明晰,谢凛然不可全信。他们的互助基于利益,也随时可能因利益而闹翻。她必须留有后手。
接下来的日子,口头水静无波,背地波涛倾盆。
谢凛然根据顾昭意提供的思绪和自家查到的根据,启动了更守密也更深入的侦察。他动用了军中关系和东谈主脉,漆黑排查与“雪翁”、“听雪轩”可能相关的东谈主物,同期启动不动声色地计帐崔贵在府表里的寇仇,收回被侵占的产业。
崔氏被变相软禁在了我方的院子里。谢凛然以她“年齿已高、需静心养痾”为由,撤换了她身边扫数过劲的嬷嬷和丫鬟,换上了我方的东谈主。崔氏又惊又怒,几次想见谢凛然,都被挡了回首。她意志到,女儿此次是动了真怒,且掌持了实在根据。恐慌之余,她对顾昭意的恨意达到了极点,认定是这个女东谈主挑唆摆布,害得她子母成仇,害得崔贵落马。
林晚晴的日子也不好过。崔贵出事,崔氏失势,她的靠山一下子倒了。谢凛然虽然依旧护理她腹中胎儿,但气派较着冷淡了许多,更多是出于办事而非心意。府中下东谈主也启动临机制变,对她的伺候不再那么全心勤苦。她心中惶惑,却又急中生智,只可将归罪也记在顾昭意头上。
顾昭意则安心待在存身之处,通过钱管家接纳外界音信,同期链接通过我方的渠谈,悄悄采集对于“隐斋主东谈主”和那位老郎中的更多信息。她有种预见,揭开“雪翁”真面主义环节,未必就在这两东谈主身上。
这日,钱管家带来一个令东谈主鼓动又紧张的音信。
“密斯,我们的东谈主想办法打通了老郎中别庄里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。据她说,老郎中最近病情似有反复,时常昏睡,但清醒时,会屏退傍边,独自对着一些旧物发怔,有时还会念叨几个词,其中就有‘雪翁’和‘听雪轩’,还有……‘罪孽’。”
“另外,”钱管家压柔声气,“那婆子有一次送药,偶然听到老郎中梦呓般说了一句‘……对不住谢老国公的托付……’”
谢老国公?谢凛然的父亲?
顾昭意心中一震。事情竟然牵连到了上一代!
“还有吗?”她急问。
钱管家摇头:“那婆子所知有限,也不敢多打听。不外,她提供了一个音信,老郎中身边最信任的阿谁老仆,最近似乎因为家里什么事,极端愁苦,普通独自咳声慨气。”
顾昭真理索霎时:“想办法,往还阿谁老仆。他伺候老郎中多年,知谈的投诚比采买婆子多。无论用什么方法,务必小心,争取从他那里掀开缺口。”
“是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就在顾昭意试图从老仆那里突破时,谢凛然那边的侦察也有了紧要进展。
他派去侦察“听雪轩”的东谈主发现,这家茶舍的布景竟然不通俗。它口头上的东家是个挂名的商东谈主,但实验控制者,似乎与宫中某位颇有势力的太监总管有着千丝万缕的磋议。而进一步深挖,发现这位太监总管,当年曾负责部分宫廷采办事宜,与已故的谢老国公也有过一些公事交游。
与此同期,对崔贵资金流向的跟踪,也发现存几笔巨款,通过复杂的地下银号相聚,最终流入了几家与那位太监总管关系密切的皇商手中。时期点,恰好与几批有问题的采办重合。
“雪翁”的身份,呼之欲出。即便不是那位太监总管本东谈主,也必定是其中枢寇仇。
谢凛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竟然牵连到了宫里!这已远远超出了后宅争斗的规模,变成了前朝后宫势力交汇的复杂棋局。他的父亲,当年是否察觉了什么?老郎中的“对不住谢老国公的托付”,又是什么真理?
他连夜召集绝对心腹密议。此事必须万分严慎,一步踏错,可能万劫不复。是就此收手,计帐掉崔贵及相关东谈主等,将损失控制在可接纳领域内?照旧链接追查下去,揭开可能波及宫闱的奥密,风险巨大,但未必能连根拔起隐患?
谢凛然堕入了勤劳的抉择。他猜度了顾昭意那句“恐怕不只单是后宅贪墨那么通俗”。这女东谈主,似乎早就预见到了事情的复杂性。
他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办法。这个念头一起,他我方都有些惊讶。什么时候起,他启动介意一个被他休弃的女东谈主的意见了?
而就在谢凛然担惊受怕之际,顾昭意那边,通过胁迫利诱(以匡助其处理家中艰难为条目),终于从老郎中的心腹老仆口中,撬出了一个惊东谈主的奥密。
老仆涕泪横流,说出了一段尘封旧事。
原来,当年谢老国公辞世时,曾察觉某些宫廷采办和军需供应中存在猫腻,波及数额巨大,且背后可能牵连宫中有劲东谈主士。他暗里侦察,掌持了一些思绪,并委托那时在户部任职、为东谈主刚正的老郎中(那时照旧郎中)漆黑协助查证,并支撑部分环节根据。然则,没等侦察深入,谢老国公便在一次边境梭巡中无意坠马身一火(外界皆以为是无意)。老郎中张皇不已,既怕我方步后尘,也怕连累家东谈主,遂将谢老国公交给他的根据密藏,从此称病,渐渐鉴别权柄中心,直至致仕。而阿谁在背后独揽一切、被谢老国公怀疑的宫中势力代表,代号等于——“雪翁”。
老仆还显现,老郎中手中,除了根据,应该还有谢老国公留给他的,对于此事侦察场合和一些环节东谈主证物证思绪的亲笔信函。这些信函,老郎中一直贴身储藏,视若人命。
顾昭意听得不寒而栗。原来,这一切的根源,竟始于谢凛然父亲的未竟侦察!而“雪翁”,竟然是宫中之东谈主,且可能波及诬害谢老国公!
她坐窝意志到,这个谍报的价值无法猜测,也危急绝顶。
她必须马上告诉谢凛然。但如何传递?直接去找他?太危急。通过钱管家?也不够稳妥。
正念念忖间,院别传来熟悉的扣门暗号——是谢凛然派来漆黑鸠集和保护(监视)她的东谈主。
顾昭意心中一动,未必,不错借此机会。
她让春棠将老仆供述的环节内容,三言五语地写在一张极小的纸条上,然后塞进一个特制的蜡丸中。
她对前来鸠集的护卫柔声谈:“我有极其紧要之事,需坐窝面见国公爷。此事关乎老国公当年之事,以及‘雪翁’真身。请务必即刻通传,并护送我前去安全之处与国公爷会面。切记,绝不可让第三东谈主清醒,尤其是府中太夫东谈主那边的东谈主。”
那护卫见她神气凝重,言语间波及老国公,不敢怠慢,坐窝管待,迅速安排。
夜色中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离了小院,向着城中另一处守密的宅邸而去。
顾昭意持着那枚藏着惊东谈主奥密的蜡丸,心潮升沉。她知谈,这一步踏出,就真的再莫得回头路了。她将澈底卷入这场可能涟漪朝野的风暴中心。
但,她已无所怕惧。
马车在寂静的巷谈中穿行,最终停在一处东谈主烟罕见、看似久无东谈主居的宅院后门。护卫柔声与门内东谈主对了暗号,边门悄然掀开,顾昭意被引入其中。
宅内留连忘返,虽不奢华,但整洁肃静,暗处隐有护卫气息。谢凛然已在正厅等候,他寂寥墨色劲装,未着冠带,烛光下色调沉凝,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困窘与肃杀。见到顾昭意进来,他眼神是非地扫过她全身,终末落在她紧持的手上。
“何事如斯垂危?”谢凛然开门见山,声气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低沉。
顾昭意莫得坐窝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厅内侍立的两东谈主。谢凛然会意,挥手让他们退下,并关紧了厅门。
“现在不错说了。”
顾昭意走到他眼前,摊开手掌,露出那枚小小的蜡丸。“这是从那位致仕老郎中的心腹老仆口中赢得的音信,妾身已命东谈主录于纸上,封在其中。国公爷看过便知。”
谢凛然接过蜡丸,捏碎,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,就着烛光伸开。随着眼神搬动,他的色调以肉眼可见的速率变得乌青,捏着纸条的手指骨节咯咯作响,手背上青筋暴起,系数东谈主如同业将爆发的火山,散漫着骇东谈主的气息。
纸条上的内容,与顾昭意听到的一般无二:其父谢老国公疑因侦察军需采办弊案及背后宫中势力(代号“雪翁”)而遭“无意”,老郎中受托藏匿根据,张皇袒护。
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谢凛然的腹黑。父亲……不是无意坠马?是被诬害的?就因为查到了某些东谈主的贪污沉进?而阿谁“雪翁”,阿谁可能害死父亲的元凶之一,竟然一直狂妄法外,以致可能还在链接侵蚀着谢家的基业?
滔天的怒气和刻骨的仇恨倏得脱色了他。他猛地昂首,眼中布满血丝,看向顾昭意,声气沙哑如砂石摩擦:“此话当真?那老仆安在?”
“老仆仍在控制中,可随时对证。妾身已命东谈主妥善安置,严加保护。”顾昭意简单回答,尽管也被谢凛然此刻骇东谈主的模样惊到,但依然保持着缓慢,“此事千真万确。老郎中手中,应还保有老国公当年的亲笔信函及部分根据。”
“信函……根据……”谢凛然喃喃叠加,胸中气血翻滚。他想起父亲圆寂那年,我方尚且年青,骤失倚靠,仓促袭爵,濒临朝堂军中诸多压力,只将父亲之死当作运谈不公的无意,从未想过其中竟有如斯肮脏的谋略!而母亲……母亲是否知情?崔贵在这其中,又饰演了什么脚色?只是是贪财,照旧……也参与了诬害?
无数疑问和怒气交汇,险些要将他扯破。
“国公爷,请冷静。”顾昭意当令启齿,声气清晰而稳定,“现在不是悼念愤怒的时候。当务之急,是拿到老郎中手中的信函和根据,阐发‘雪翁’的真实身份,查明老国公牵涉的真相,并念念考如何支吾。”
她的话像一盆冷水,让谢凛然略微找回肃静。他深吸几语气,将就我方压下翻滚的心情,眼神从头聚焦在顾昭意身上。烛光下,她素颜凉爽,眼神却澄澈坚定,带着一种越过性别的冷静力量。这一刻,谢凛然忽然无比清晰地意志到,刻下这个女子,不再是需要他坦护(或忽视)的从属,而是一个不错并肩濒临鲸波鳄浪的……盟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谢凛然声气依旧沙哑,但已回复了部分冷静,“老郎中的别庄,我有派东谈主漆黑监视,但守卫力量不弱,且他病重,强行闯入或逼问,恐生变故,也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“未必,不错从那位老仆开首。”顾昭意建议,“他既然肯启齿,说明内心煎熬,对老郎中有羞愧,也对当年之事有畏俱。不错许以厚利,或保证其家东谈主安全,让他设法从老郎中口中套出信函和根据的具体藏匿之处,或者,劝老郎中交出。老郎中病重昏沉,对贴身老仆的谨慎可能最低。”
谢凛然念念索霎时,点头:“可行。我坐窝安排东谈主去办,双管都下,一边往还老仆,一边加强监控,防护‘雪翁’那边杀人。”他看向顾昭意,“此事不吉,你……”
“妾身既已卷入,便不会退守。”顾昭意打断他,语气平庸却坚决,“何况,此事关乎国公爷能否为父雪冤,也关乎妾身自身抚慰。‘雪翁’不倒,清醒内情的妾身,终难实在安全。”
谢凛然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此刻,任何言语都显裕如。
活动经营迅速制定。谢凛然动用了最精锐守密的力量,由心腹亲身带队,前去老郎中别庄。一方面,通过顾昭意这边提供的渠谈,以救治其子重病并承诺保护全家拂衣而去为条目,得胜劝服了那位老仆配合;另一方面,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,防御任何可疑东谈主员接近。
两日后,音信传来,活动得胜。
老仆趁着老郎中倏得清醒、神志较为明朗时,哭着敷陈了利害,提到谢小国公(谢凛然)已清醒当年隐情,誓要查清真相,若老郎中再潜藏,恐泥船渡河,也亏负谢老国公当年托付。老郎中本就朽木不雕,心胸羞愧多年,闻听谢凛然已知情并追查,浩叹一声,泪下如雨,终是颤巍巍地从床榻暗格中,取出了一个包裹得严严密实的紫檀木盒,交给了老仆,让他转交谢凛然。
木盒被火速奥密送至谢凛然与顾昭意碰头的守密宅邸。
厅内烛火通后,谢凛然和顾昭意屏退傍边,亲身掀开木盒。里面是几封如故泛黄但保存圆善的信笺,恰是谢老国公的亲笔,详备记录了他对某些军需采办法子的怀疑,列出了一些可疑的商号和东谈主员代号,其中就提到了“宫中有东谈主为巨蠹遮护,疑与内侍省某监关联”,并叮嘱老郎中小心支撑,若他出事,待时机熟悉交予其子凛然。此外,还有几份残毁的账目手本、证东谈主(已模糊处理)的部分证词手录,以及一张标有特殊美丽的京城简图,似乎在指引某个守密的鸠集点或藏物处。
根据实在!不仅指向了渊博的贪墨相聚,更直接指向了宫中内侍省的高层中官!
“内侍省……太监总管冯保……”谢凛然盯着父心腹中提到“某监”的关联思绪,结合之前查到的“听雪轩”与宫中太监总管的磋议,一个名字呼之欲出。冯保,现在圣上身边的红东谈主,掌管宫内采办等诸多实务,权势滔天。
“雪翁”,很可能就是冯保,或是其极其中枢的寇仇。
杀父之仇,蛀家之恨,此刻清晰无比地指向了一个具体的计划。谢凛然眼中燃起熊熊炎火,那是仇恨,亦然战意。
然则,仇东谈主位高权重,深得帝心,关系盘根错节。要扳倒这样一个东谈主,来之不易?仅凭这些多年前的根据,以及崔贵等东谈主的口供,未必能一举致命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,遭其反噬。
“国公爷经营如何做?”顾昭意问。
谢凛然看入辖下手中的根据,沉默良久,缓缓谈:“冯保根深蒂固,直接上奏,风险太大。需得寻其破绽,一击即中。父亲留住的这张图,”他指向那张标有美丽的简图,“未必是个环节。这可能是他们当年密会或变调赃物的地点。若能找到更多更新的罪证,或者掌持其与外界勾连的现形……”
“需要东谈主手去查。”顾昭意接口,“此事必须绝对守密可靠。”
“我亲身去。”谢凛然断然谈。波及父亲血仇,他无法假手他东谈主。
“不可!”顾昭意下意志反对,“国公爷计划太大,亲身涉险,若被发现,服从不胜遐想。”
谢凛然看向她:“你有相宜东谈主选?”
顾昭意迟疑了一下,谈:“钱管家找的江湖一又友,本事好,且与朝堂无涉,只认钱,办事严慎。未必不错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谢凛然摇头,“此事需得既有智商,又绝对忠于此事,且对京城守密之地有所了解的东谈主。”他的眼神落在顾昭意身上,忽然谈,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顾昭意一怔。
“你对这些思绪最熟悉,心念念也细。”谢凛然说明,语气谢却置疑,“况兼,你与我同去,利益一致,不会叛变。我会做好周至安排,确保安全。”
顾昭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知谈他不是在研讨,而是在决定。她心念电转,此事照实危急,但亦然澈底扳倒“雪翁”、处理后患的环节一步。若得胜,她才智实在安全,也才智实在解脱曩昔,以致……赢得更多。
“好。”她最止境头。
夜深东谈主静,谢凛然与顾昭意皆换了深色便装,带着四五名绝对忠诚、本事顶尖的护卫,根据简图上的标记,悄然潜入了城西一片鱼目混珍的坊区。标记指向的,是一处早已销毁的旧染坊后院。
院子里杂草丛生,屋舍破败。众东谈主散布搜索,小心翼翼。顾昭意紧跟在谢凛然身侧,警惕地不雅察着四周。
根据简图上的美丽示意,他们在一间看似堆满废物的破屋墙角,找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。移开青砖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匮,放着一个防水的铁盒。
谢凛然取出铁盒,掀开。里面不是金银,而是几本厚厚的账册,以及一些连年来的交游书信。账册记录着一些守密的资金流动,数额巨大,波及多家皇商和地下银号,收款方代号互异,但有几个与之前崔贵账本中出现的代号重合。而书信,则是“雪翁”(题名是一个雪花的暗记)与一些朝中中初级官员、边境将领的通讯,内容波及利益运输、谍报打点、以致示意不错维护“处理”某些碍事的东谈主,语气强横阴狠。
时期最近的几封信,赫然提到了要“钟情定国公府动向”、“谢凛然似有异动”、“必要时可断其臂膀(指铲除崔贵等知情东谈主)”。
谢凛然越看,色调越冷。冯保的触手,竟然伸得如斯之长,如斯之深!况兼,对方竟然如故警醒。
就在他们准备带着铁盒恐惧时,销毁染坊外,蓦地传来一阵极其眇小的、不同于夜风的窸窣声响。
“有东谈主!”别称护卫低喝示警。
谢凛然反馈极快,一把将顾昭意拉至身后,同期吹熄了手中仅有的微弱火折子。迷蒙中,只听破空之声袭来!
“嗖嗖嗖!”数支弩箭从不同场合射入破屋,钉在墙壁梁柱上,发出烦闷的响声。对方竟然有备而来,况兼用的是军弩!
“保护国公爷和夫东谈主!”护卫魁首低吼,拔刀护在谢凛然和顾昭意身前,其余护卫迅速占据故意位置,向外反击。
迷蒙中,刀剑碰撞声、闷哼声、弩箭破空声倏得响成一片。对方东谈主数不少,且查考有素,配合默契,显然是精锐死士。
谢凛然一手持剑格挡开射向顾昭意的流矢,一手牢牢护着她,向破屋后方一个可能的缺口搬动。顾昭意心跳如饱读,但极力保持缓慢,紧随着谢凛然的顺序,不让我方成为拖累。
激战惨烈。谢凛然的护卫虽是个中好手,但对方东谈主多,又是有备偷袭,很快便有护卫受伤倒下。
“走!”谢凛然看准一个机会,一脚踹开破屋后墙一处本就腐朽的板壁,拉着顾昭意冲了出去。
外面是更深的迷蒙和散乱的巷谈。身后追杀声步步紧逼。谢凛然对这片区域的地形并不如对方熟悉,一时堕入被迫。
眼看就要被追上,谢凛然心一横,将手中的铁盒塞给顾昭意,柔声谈:“分开走!我去引开他们!你往东,第三巷口有我们策应的东谈主!”说完,不容置疑,将顾昭意往一条歧路推去,我方则回身,故意弄搬动静,向另一个场合疾奔。
“谢凛然!”顾昭意下意志低呼,却见他身影已没入迷蒙,而追兵的大部分竟然被他引了曩昔。
她不敢迟疑,牢牢抱着铁盒,凭着记挂和对场合的模糊判断,朝着谢凛然指的场合拚命跑去。腹黑狂跳,耳畔风声呼啸,身后似乎还有荒芜的脚步声追来。
就在她行将跑到第三巷口时,斜刺里蓦地闪出一谈黑影,一把冷光闪闪的刀直劈向她面门!
顾昭意骇然停步,下意志将铁盒护在身前,闭目待死。
意象中的心事并未到来,只听“铛”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,另一把刀架住了劈向她的芒刃。策应的东谈主到了!
“夫东谈主快走!”策应的护卫挡住杀手,急声谈。
顾昭意咬牙,绕过战团,冲进了第三巷口。那里竟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车夫恰是谢凛然的心腹之一。
“夫东谈主,快上车!”
顾昭意磕趔趄绊爬上马车,马车坐窝启动,在暮夜的巷谈中飞驰,七拐八绕,最终圆寂了可能的尾巴,驶回了领先的守密宅邸。
回到相对安全的宅内,顾昭意才感到满身脱力,抱着铁盒的手仍在微微颤抖。她不知谈谢凛然怎样样了,是否安全脱身。
恭候的时期格外煎熬。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直到天色微明,宅院边门才再次被悄悄掀开。谢凛然在两名满身浴血、搀扶着他的护卫的匡助下,蹒跚着走了进来。他肩头中了一箭,色调煞白,但眼神依旧是非,看到安稳无恙的顾昭意和她怀中的铁盒时,较着松了语气。
“你……”顾昭意向前一步,想说什么,却哽住了。
“无碍,皮肉伤。”谢凛然扯了扯嘴角,示意护卫退下处理伤口,他我方则走到桌边坐下,看着顾昭意放在桌上的铁盒,“东西没丢就好。”
顾昭意看着他肩头洇出的血印,心中五味杂陈。昨夜存一火一线,是他将她推开,独自引开了大部分追兵。
“追杀我们的东谈主……”她涩声问。
“是冯保的死士。”谢凛然眼神冰冷,“我们找到了环节根据,他们也意志到藏匿点可能裸露,来了个问道于盲兼杀人。幸好我们活动快一步,也幸好……你没事。”
终末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让顾昭意心头微震。
“接下来怎样办?”她移开眼神,问谈。
谢凛然看着铁盒中的新根据,再结合父亲留住的旧证,眼中冷光凝华:“根据链如故基本完整。冯保贪污沉进、诱惑朝臣边将、独揽采办、诬害大臣(指谢老国公),条条都是死罪。但如何将这些根据递上去,让陛下信赖并震怒,是个难题。冯保在宫中经营多年,耳目稠密,老例门路,很可能根据未到御前,就先到了他手里。”
“需要有足够重量、且与冯保无利害关系,以致有意除之后快的东谈主,维护递话,或者创造机会。”顾昭真理索谈。
谢凛然点头:“朝中与冯保不和者,亦特等东谈主。但皆需小心试探。此事需从长研究,谋定后动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顾昭意,“这段时期,你和钱管家他们,必须愈加荫藏。冯保已知我在查他,且昨夜死士未能尽功,他定会狗急跳墙,狂妄反扑。你是我……是我们这边的重要知情东谈主,他绝不会放过。”
“我剖释。”顾昭意点头。风暴将至,无东谈主能独善其身。
谢凛然肩上的箭伤需要处理,顾昭意虽不精于此谈,但也维护准备了沸水、干净布巾和金疮药。当护卫小心翼翼剪开谢凛然肩头染血的衣物,露出那枚深深嵌
入皮肉的箭镞时,顾昭意照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。箭伤周围的皮肉翻卷,血印如故有些发黑,显然箭头可能带有某种秽物。
护卫看向谢凛然,谢凛然色调煞白,额头沁出盗汗,却咬紧牙关,只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:“拔箭。”
莫得麻药,只可硬扛。护卫教授丰富,先用烧过的匕首烫过箭杆周围,然后一手按住谢凛然肩头,一手持住箭杆,柔声谈:“国公爷,忍着点。”话音未落,猛地使劲一拔!
“呃——!”谢凛然闷哼一声,身体剧颤,肩头鲜血倏得涌出。顾昭意险些是下意志地,坐窝将准备好的、浸过沸水的干净布巾使劲按在伤口上止血。温热的液体倏得渗透布巾,染红她的手指。
谢凛然痛得刻下发黑,身体晃了晃,但强撑着莫得倒下。他嗅觉到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使劲压着我方的伤口,抬起沉重的眼皮,看到的是顾昭意近在目下的脸。她紧抿着唇,色调也有些发白,但眼神专注,动作莫得涓滴迟疑,迅速用另一块布巾计帐伤口周围的血污,然后接过护卫递上的金疮药,小心性撒在凶残的伤口上。
她的手指不可幸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,带着微凉的颤抖,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缓慢力量。谢凛然有些模糊,记挂中,似乎从未与她有过如斯近距离的往还,更遑论这般……肌肤相贴的顾问。五年来,他们最近的距离,约略就是新婚那日,他隔着盖头感受到的目动怒息,以及其后无数次,他在上首,她鄙人首,隔着系数厅堂的淡然。
药粉刺激伤口的心事让他吸了语气,顾昭意手上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:“很疼?”
谢凛然看着她眼中映出的烛光和一点不易察觉的……担忧?他摇摇头,声气因为心事而低哑:“无妨,链接。”
顾昭意不再多言,麻利地启动用干净的绷带为他包扎。她的动作算不上娴熟,以致有些拙劣,但很仔细,一圈一圈,使劲均匀,确保绷带不会松脱,也不会过紧影响血脉。
两东谈主离得很近,谢凛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不同于脂粉的皂角幽香,混杂着止血药粉的苦涩气息。他看到她的睫毛很长,在脚下投出一小片暗影,额角有邃密的汗珠。这个角度看去,她似乎比记挂中阿谁老是低眉好意思瞻念、模糊了五官的顾氏,要生动清晰得多。
一种目生的、奥密的心情,悄然划过他因失血和心事而有些弄脏的心头。是歉疚?照旧别的什么?他说不清。
护卫在一旁处理着染血的布巾和箭矢,柔声谈:“箭头无毒,但有些锈蚀,伤口需仔细养护,幸免溃烂。国公爷,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得尽快换个更安全的地方。”
谢凛然点头,看向如故为他包扎好伤口、正垂头收拾药瓶布巾的顾昭意,启齿谈: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顾昭意似乎知谈他要问什么,抢先答谈,声气简单,“国公爷伤重,需要坐窝静养医治。此地虽守密,但昨夜动静不小,冯保的东谈主很可能还在周边搜寻。钱叔在西城有一处更荫藏的落脚点,是早年置下的产业,连我都未尝去过几次,绝对安全。我们不错暂时去那里。”
她的安排环环相扣,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劫。谢凛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没再反对:“好,听你安排。”
一瞥东谈主迅速收拾了重要物品,尤其是阿谁装着新根据的铁盒,悄无声气地变调到了顾昭意所说的西城小院。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民居,与周围邻居别无二致,内有密室,存放着一些食粮药物,显然是钱管家为支吾时常之须准备的。
安顿下来后,谢凛然因失血和困窘沉甜睡去。顾昭意却不敢合眼,与钱管家、春棠一起,将小院表里再次检验布置,安排护卫轮值守夜,又亲身为谢凛然煎了消炎的汤药。
忙完这些,天已大亮。顾昭意坐在外间小凳上,靠着墙壁,才感到一阵后怕和深深的困窘席卷而来。昨夜存一火一线的惊险,刀光剑影的厮杀,谢凛然推开她时的决绝,箭矢拔出时的鲜血……一幕幕在刻下闪过。她的手,似乎还残留着按压他伤口时的温热黏腻感。
她闭上眼,将就我方冷静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已远远超出了领先的遐想。她只是想自卫,想揭露崔氏的贪图,为我方讨回一点公谈。却不想,一步步竟牵连出了诬害老国公的惊天谋略,对上了宫中权势滔天的大太监。
冯保……这个名字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。昨夜死士的追杀,已标明对方杀心已起,不死不休。谢凛然虽有国公之尊,但濒临深得帝心、盘踞宫中多年的巨宦,输赢犹未可知。而她,作为知情东谈主,一朝谢凛然失败,她也必死无疑。
莫得退路了。她只可和谢凛然绑在一起,赌一把。
接下来的几天,小院表里疑神疑鬼,但总算简单。谢凛然身体教化极好,加上顾昭意全心顾问,伤口回复得很快,莫得恶化的迹象。只是东谈主瘦了一圈,下颌线条愈加野蛮,眼神也愈发深邃沉郁。
两东谈主之间的相处,也发生了奥密的变化。不再是单纯的互助者或宝石的仇东谈主,多了一点共同历经生身后的默契,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张力。谢凛然不再用那种傲然睥睨的敕令口气对她语言,偶尔眼神连续,会停留霎时,然后各自移开。顾昭意依旧保持着距离和礼数,但为他换药包扎时,动作已然熟练当然许多。
他们启动仔细研读从旧染坊带回的新根据,并与之前掌持的思绪互相印证。一条清晰的链条渐渐浮现:以冯保为中枢,通过其心腹或赤手套(如“隐斋主东谈主”),操控部分宫廷和军需采办,诱惑崔贵等府中内鬼,虚报价钱、以次充好,牟取暴利。谢老国公因察觉眉目漆黑侦察,触及中枢,被冯保设计“无意”除去。之后冯保一党愈加堂堂皇皇,通过崔贵等东谈主,不仅掏空定国公府,还将触角伸向其他勋贵和衙门。
“必须将这些东西,递到陛底下前。”谢凛然指着摊开的根据,语气斩钉截铁,“况兼要快,要在冯保反馈过来、殉国更多根据或反咬一口之前。”
“但如何递?通过谁递?”顾昭意疏远环节问题,“冯保掌管内侍省,宫闱音信通畅,寻常渠谈,生怕奏章未到御前,先到了他手中。届时他只需辩称是国公爷因府中作事贪墨之事诉苦在心,曲解攀咬,再反咬您暗里侦察、图谋不轨,陛下会信谁?”
谢凛然沉默。这恰是他最牵挂的地方。天子连年来颇为宠任冯保,因其“办事过劲”。若无绝对主办和相宜的机会,贸然标谤,照实风险极大。
“需要一个冯保无法插足,且陛下绝对信任的渠谈。”顾昭真理索着,“或者,创造一个冯保无法辩驳、且能引起陛下震怒的场面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谢凛然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东谈主赃并获。”顾昭意缓缓吐出四个字,“或者,让陛下亲眼看到、亲耳听到,冯保及其寇仇的纰缪。”
两东谈主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和一点冒险的鼓动。
经营在密室中悄然制定。谢凛然负责鸠集朝中与冯保素有嫌隙、且公正不阿的几位御史和老臣,漆黑串联,准备联名标谤,并设法将部分实在但非中枢的根据,通过可靠渠谈,提前“不经意”地递到天子案头,埋下疑窦。同期,他应用军中旧部和父亲留住的部分东谈主脉,奥密监控冯保及其中枢寇仇的动向,尤其是他们与外界的资金、东谈主员交游。
顾昭意则负责另一条线。她让钱管家通过江湖渠谈,不吝重金,收买冯保府中一个不得志但能往还到些许外围音信的作事,以及“听雪轩”里一个因赌债被拿捏住的伴计。计划不是中枢计密,而是冯保及其心腹近期的行程安排、重要约会等信息。她要为谢凛然创造阿谁“东谈主赃并获”或“亲见亲闻”的机会。
时期一天天曩昔,口头简单的长安城下,暗潮愈发倾盆。
定国公府内,崔氏被变相软禁,心急如焚。她几次试图传信给娘家或旧识乞助,音信皆渺无音讯。谢凛然铁了心要阻滞表里音信,她这才实在感到畏俱。林晚晴因“胎象不稳”,被送到京郊一处别庄“静养”,实则是谢凛然不肯她在府中闯祸,也幸免她成为冯保或其他东谈主挟制的计划。府中下东谈主资格了一番清洗,留住的皆是惶惶不可终日,不敢多言。
宫中,天子案头莫名多了几封匿名检举信,内容波及宫廷采办价钱虚高、以次充好,锋芒含糊指向内侍省。天子起初漠不关心,交给冯保自查。冯保自是跑马观花地拐骗曩昔,但心中警醒已生,加紧了殉国根据和杀人的顺序。只是谢凛然与顾昭意动作更快,抢在他前边控制或变调了部分环节东谈主证。
谢凛然肩伤渐愈,启动奥密外出活动。他的萍踪愈加飘忽不定,与几位御史的密会也安排得极为荫藏。
顾昭意镇守西城小院,接纳各方音信,统筹安排。她展现出了惊东谈主的缓慢和经营智商,将钱管家和有限的几个东谈主手调配得井井有条,信息传递、物质保险、安全申饬,皆环环相扣。连谢凛然偶尔回首,看到她伏案梳理思绪、凝念念念念考的侧影,心中都会泛起一点奇异的波涛。这个被他忽视以致厌弃了五年的女子,竟有如斯胆识和才干。
这日,钱管家带来一个重要音信:通过阿谁被收买的冯保府中作事得知,三日后,冯保最信任的干女儿、内侍省少监冯全,将在“听雪轩”后院雅室“雪涧”,奥密接见几位江南来的皇商代表,商议一批“特殊贡品”的采办事宜,波及金额巨大。而冯保本东谈主,极有可能在周边雅室旁听。
“机会!”谢凛然与顾昭意险些同期说谈。
“雪涧”雅室素来以守密著称,但并非毫无破绽。钱管家收买的阿谁伴计显现,“雪涧”与周边“梅影”雅室之间,有一谈极为荫藏的传声孔,本是早年设立地为便捷伺候的伴计传递音信所设,其后被封堵,但若懂得机关,仍可勉强听到周边的高声谈话。且“梅影”雅室那日恰好未被预定。
“我们需要有东谈主提前潜入‘梅影’,记录下他们的谈话内容。”谢凛然陈思,“但此东谈主必须机警,记挂力好,且万一裸露,要有自卫或脱身的智商。”他辖下虽有死士,但多是武东谈主,不擅此谈。
顾昭意抬眸看向他:“我去。”
“不行!”谢凛然想也没想就断绝,“太危急!冯全身边必有高东谈主护卫,一朝被发现……”
“正因危急,才需一个他们出东谈主预料的东谈主。”顾昭意冷静分析,“我是女子,计划小,不易引起谨慎。我可扮作‘听雪轩’新雇的琴师或女乐,借口走错或送东西,设法进入‘梅影’雅室。我对这些账目数字明锐,只消听到环节,便能记下。钱叔会安排东谈主在外策应,若有变故,我可发出信号。”
“万一……”谢凛然眉头紧锁,他发现我方竟然在牵挂她的抚慰。这种目生的心情让他有些紧张。
“莫得万一。”顾昭意语气坚定,“这是目前最佳的机会。错过此次,冯保只会愈加警惕。国公爷,我们莫得太多时期了。冯保的反扑,随时会来。”
谢凛然看着她清亮而决绝的眼睛,知谈我方无法劝服她。这个女子,看似柔弱,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输男儿的鉴定和胆魄。他想起那夜她为他包扎伤口时稳定的手,想起她分析思绪时敏锐的头脑,想起她疏远交易条目时的冷静果断……
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声气有些干涩,“但你务必小心,以自身安全为要。我会带东谈主在‘听雪轩’外围布控,一朝有变,坐窝强攻策应。”
经营就此定下。顾昭意启动准备,熟悉“听雪轩”里面结构图,锻练如何操作阿谁荫藏的传声孔机关,背诵可能出现的商堪称呼、货色种类、数字暗语。谢凛关联词调派东谈主手,制定周密的策应和救急有计划。
三日后,薄暮,“听雪轩”华灯初上,丝竹含糊。顾昭意换上了寂寥素雅但合体的乐工衣裙,怀抱一张半旧琵琶,在钱管家安排的“内线”伴计策应下,低眉好意思瞻念地走进了这座外在考究、内里却涤瑕荡垢的茶舍。
她的心跳得有些快,但顺序稳定。她知谈,一场决定许多东谈主运谈,也决定她我方异日的较量,行将启动。
“听雪轩”内,熏香褭褭,丝竹好听,往还皆是锦衣华服之东谈主,柔声谈笑,一片漂后祥和,涓滴看不出内里的肮脏交易。顾昭意垂首跟在引路的伴计身后,穿过障碍的回廊,来到乐工们等候的偏厅。
厅内已有几位乐工在调试乐器,见她面生,只略抬了抬眼,并未多问。在这等地方讨生存,最要紧的就是少看少听少问。顾昭意寻了个旯旮坐下,将琵琶抱在怀中,指尖无意志地拨动琴弦,发出几个单调的音符,心神却全在行将到来的会面上。
时期一点点曩昔。偏厅里乐工换了几拨,外面模糊传来不同雅室叫东谈主的声气。顾昭意永远闲隙地坐着,像一尊莫得动怒的瓷偶。
终于,阿谁被收买的伴计借着添茶的机会,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,柔声谈:“‘雪涧’宾客到了,‘梅影’空着,钥匙。”一个冰凉的小物件滑入她袖中。
顾昭意指尖微颤,深吸连气儿,将琵琶放在一旁,借口更衣,悄然离开了偏厅。她按照事前记熟的门路,逃匿偶尔途经的侍女,很快来到了“梅影”雅室周边。走廊寂静无东谈主,周边“雪涧”模糊传来谈笑声。
她迅速用钥匙掀开“梅影”的门,闪身进去,反手轻轻阖上门。雅室内摆设高雅,与一般茶馆无异。她不敢点灯,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,迅速找到伴计刻画的那面与“雪涧”相邻的墙壁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她小心移开画轴,后头竟然有一块略松动的墙砖。
顾昭意屏住呼吸,轻轻抠动墙砖边缘,取下半块砖,露出后头一个碗口大小、黑黢黢的孔洞。她将耳朵贴近洞口。
周边的声气顿时清晰了许多。
“……本年的‘雪花银’,成色要比往年再提半分,但价钱嘛,江南的诸位,也得让让利才是。”一个尖细阴柔的声气传来,想必就是那冯全。
“冯少监谈笑了,如今海运检察日严,通盘打点费用倍增,这老本实在压不下来啊。”一个带着江南口音的男声陪着笑。
“老本?”冯全冷笑一声,“你们那些船夹带黑货,利润几何,当真以为宫里不知谈?若不是咱家替你们兜着,十条命也不够你们丢的!一句话,按这个数,”似乎敲了敲桌子,“多一分莫得。东西要最佳的,年底前必须入库。老规则,三成‘茶钱’,走老账房。”
“这……冯少监,这实在有些为难……”
“为难?”冯全语调拔高,“那就别做了!想做这笔生意的东谈主,能从朱雀大街排到明德门!刘雇主,王雇主,你们可想明晰了!”
一阵倏得的沉默,混合着几声压抑的咳嗽(可能是冯保在周边教唆)。接着,另一个更熟悉的声气响起:“冯少监息怒,就按您说的办。只是……最近外面风声有点紧,听说定国公府那边……”
“哼!”冯全不屑地哼了一声,“一个失了圣心、家里又烂了摊子的国公爷,能掀翻什么风波?崔贵阿谁废物,如故被料理干净了。至于谢凛然……他要是知趣,就该夹着尾巴做东谈主。要是不知趣……”声气压低,带着狠意,“宫里那位爷,自有办法让他跟他短折鬼老爹同样,悄没声儿地‘病故’!”
顾昭意心头剧震,手指猛地掐进掌心。他们竟然如斯堂堂皇皇!不仅坐实了贪墨,还亲口承认了诬害谢老国公!况兼听语气,对付谢凛然也在经营之中!
接着,几东谈主又详备询查了交货时期、地点、如何通过关卡、如何分账等细节,数额之巨,令顾昭意心惊。她将就我方麇集精神,默默记下每一个环节信息:时期、地点、接头暗号、波及商号、具体银两数量……
谈话似乎接近尾声,几东谈主启动说些谈天。顾昭意知谈不可再停留,小心翼翼地将墙砖回复,挂好画轴,正准备悄声离开。
蓦地,“梅影”雅室的门毫无征兆地被从外面推开!
一个喝得醉醺醺、穿戴富贵的令郎哥蹒跚着闯了进来,嘴里嘟哝着:“茅房……茅房在哪儿?咦?这屋怎样黑漆漆的?”他眯着眼,看到了僵在屋中的顾昭意,“嗬?有个小娘子?来,陪爷喝一杯……”
顾昭意心中警铃大作,暗叫不好!这东谈主显然是走错了房间!她坐窝垂头,侧身想从门边溜出去。
“哎?别走啊!”那醉汉伸手就来抓她。
顾昭意天真地一闪,醉汉抓了个空,蹒跚一下,更来了劲:“嘿?还挺烈?爷可爱!”说着又扑过来。
顾昭意心念电转,不可纠缠,更不可惊动周边!她看准机会,猛地将足下一个凳子踢向醉汉,趁他逃匿之际,闪身出了房门,头也不回地向走廊另一头疾走。
“站住!你给我站住!”醉汉在后头嚷嚷着追了出来。
这边的动静如故引起了周边侍者的谨慎。顾昭意心中暴躁,知谈必须坐窝离开“听雪轩”!她按照预案,迅速拐向通往后头杂役通谈的歧路。
然则,那醉汉的嚷嚷声,似乎也惊动了“雪涧”里的东谈主。冯全尖细的声气带着警惕响起:“外面何事喧哗?”
顾昭意不敢回头,加速脚步,眼看就要到后门。蓦地,斜刺里冲出两个黑衣劲装的汉子,眼神是非,显然是冯全带来的护卫,听到了动静出来巡逻。
“什么东谈主?!”其中一东谈主喝谈,伸手就向她抓来。
千钧一发之际,后门猛地被撞开,一个身影迅如闪电般扑入,一拳击退那名护卫,同期低喝:“走!”
是谢凛然安排在外策应的东谈主!
顾昭意绝不迟疑,冲出后门。门外已有一辆马车等候,车夫恰是钱管家!她奋力跃上马车,钱管家坐窝扬鞭,马车冲入昏暗的巷谈。
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呼喝声,但很快被马车飞驰的声气掩盖。顾昭意靠在车厢壁上,大口喘息,腹黑狂跳,后背已被盗汗浸湿。好险!
“密斯,没事吧?”钱管家一边驾车,一边急问。
“没事,快走!去西城小院!”顾昭意稳了稳心神,坐窝谈。她不确定“听雪轩”的东谈主会不会追来,更不确定冯全是否定出了她或怀疑了什么,必须坐窝回到最安全的地方。
马车在巷谈中飞速穿行,七拐八绕,阐发圆寂了可能的尾巴后,才驶向西城小院。
院内,谢凛然早已赢得策应东谈主员发出的信号,暴躁等候。见顾昭意安全归来,较着松了语气,但看到她略显煞白的色融合凌乱的发丝,眉头又蹙了起来:“发生了无意?”
顾昭意点点头,顾不得平复呼吸,坐窝将听到的内容,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,包括冯全承认诬害谢老国公和意图对付谢凛然的话,以及交易的时期、地点、暗号等细节。
谢凛然听着,色调越来越沉,眼神中的寒意险些能凝成内容。尤其是听到父亲被害被如斯鄙薄提起时,他周身爆发出骇东谈主的杀气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听完,怒极反笑,声气冰冷刺骨,“东谈主证(顾昭意我方),物证(记录下的谈话内容和之前征集的账册书信),俱在。这一次,我看他冯保如何否认!”
事不宜迟,谢凛然坐窝活动。他连夜密会了串联好的几位御史和一位素以正派有名、深受天子阐扬的老宗亲。将顾昭意听到的冯全口供(隐去顾昭意,只说是安插的可靠眼线)和部分环节物证展示给他们。
众东谈主听闻冯保一党竟如斯胆大如斗,贪污巨款、诬害勋贵、还敢妄议“让谢凛然病故”,皆是大惊媲好意思,义愤填膺。尤其是那位老宗亲,恨之入骨:“阉奴安敢如斯!此等蠹国病民之蛀虫,不除不足以正朝纲,慰忠魂!”
联名标谤的奏章迅速拟好,根据副本妥善封存。同期,谢凛然调治了父亲留住的部分暗线以及我方的心腹,严密监视冯保府邸和“听雪轩”,并安排东谈主手,准备在冯全与江南皇商交易时,东谈主赃并获。
三日后的夜深,京郊某处守密的船埠。冯全带着心腹,正与江南来的商东谈主验货顶住,白茫茫的官银和包装严密的“特殊贡品”堆积如山。蓦地,火炬四起,将船埠照得如同白昼。谢凛然亲身带着戎马司(他已通过关系调治部分实在东谈主手)和几位御史、宗亲府中的护卫,将船埠团团围住。
“冯全!你诱惑市侩,倒卖贡品,贪污国库,根据实在!还不束手就擒!”谢凛然厉声喝谈。
冯全吓得魂飞魄越,还想否认,但就地搜出的货色、银两,以及从“听雪轩”和他府中同步检验出的更多账册、书信,让他无从抵赖。东谈主赃并获,铁案如山!
音信如同惊雷,倏得涟漪了系数长安朝野。
天子闻讯,勃然愤怒。他没猜度我方宠任的太监,竟在眼皮子底下搞出如斯巨案,还波及诬害国度勋贵!当即下旨,将冯保、冯全等东谈主坐牢,严查严处!
由三司(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)会审,谢凛然提供的根据链完整清晰,加上顾昭意“听”到的环节口供(由那位老宗亲以“匿名线东谈主”方式呈上),以及船埠现场东谈主赃并获,冯保一党迅速豕分蛇断。牵涉其中的一批官员、皇商也纷纷落马。
定国公府内,崔氏在听到冯保倒台、崔贵纰缪澈底曝光(包括企图谋杀顾昭意)的音信后,就地昏迷。醒来后,濒临谢凛然冰冷失望的眼神和摆在眼前的铁证,她终于崩溃,哭诉我方是被崔贵蒙蔽,只是想为娘家、为女儿多攒些家业,并不知谈牵连如斯之深,更不知害死老国公之事。
谢凛然看着涕泪横流的母亲,心中五味杂陈。恨其贪图糊涂,怒其引狗入寨,悲其害死父亲(纵令非直接,也难辞其咎),却又无法真的将她绳之以法。最终,他以崔氏“年老昏庸,受奸东谈主蒙蔽”为由,奏请天子,将崔氏送往家庙“静修道喜”,非死不得出。实则是毕生软禁。
至于林晚晴,她腹中孩子因“忧念念过度,胎象不稳”而流产(实则谢凛然已清醒她当初构陷顾昭意之事,漆黑使东谈主做了动作)。谢凛然对她早已冷凌弃,以其“德行有亏,不胜为主母”为由,赠予一笔财帛,命其归返娘家,另嫁由东谈主。林晚晴哭闹无果,最终只可怨恨离去。
尘埃落定。
谢凛然因告讦巨案、追回部分赃款(没收)有功,受到天子嘉奖,表彰颇丰,执政中雄风更进一竿。但他心中并无若干应允,父亲冤屈得雪,大仇得报,国公府毒瘤撤销,可府邸却显得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冷清。
他时常会想起阿谁雨夜,顾昭意缓慢为他包扎伤口的方法;想起西城小院里,她伏案分析思绪的专注侧影;想起她抱着琵琶,顽强走进“听雪轩”的背影……心中某个旯旮,一日日变得优柔,又一日日充满难以言喻的怅惘和悔意。
他亲身去了一回顾府,以国公之尊,向顾学士说明原委,清亮了顾昭意“善妒无子”的臭名,坦言林晚晴小产之事乃其自行失慎构陷,并奉上厚礼,为顾昭意正名。顾学士配偶恐惧之余,更是惊惶,连称不敢。
谢凛然知谈,这些远远不够。
这一日,他处理完公事,不有自主地来到了西城那座小院。院门紧闭,寂静无声。
他抬手欲叩,却又顿住。见到她,该说什么?谢谢?谈歉?照旧……
门却从里面掀开了。春棠挎着菜篮子正要外出,见到他,吓了一跳,连忙见礼:“国公爷?”
“你家……夫东谈主呢?”谢凛然问,用了旧称。
春棠神气有些复杂,柔声谈:“密斯……在屋里。国公爷请进。”
谢凛然走进小院,看到顾昭意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眼前石桌上摊着账本,手边放着一杯清茶。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身上,宁静安稳。她似乎清癯了些,但眉宇间那股娴静鉴定的气质,愈发显然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动手,看到谢凛然,眼中掠过一点惊讶,随即回复简单,起身微微福礼:“国公爷。”
疏离而客气。
谢凛然心中微涩,走到石桌旁:“不消得体。我……我来望望你。事情……都了结了。”
“妾身已清醒。恭喜国公爷正中下怀,为老国公翻案。”顾昭意语气平庸,听不出喜怒。
谢凛然沉默霎时,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和几张方单,放在石桌上:“这是之前管待你的一成,还有……额外的抵偿。京郊两处温泉庄子,城南三间铺面,算是……算是我的赔罪。”
顾昭意看了一眼那厚厚一摞,摇了摇头:“一成酬金,妾身受之无愧。其余的,不消了。国公爷不欠妾身什么,一纸休书,两不相欠。”
“昭意……”谢凛然下意志叫了她的名字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急,“我知谈,从前是我亏空你太多。我眼盲心瞎,错信他东谈主,让你受了五年委屈……我……”他向来不善言辞,此刻更是词穷,只合计心中堵得难过。
顾昭意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深刻如秋湖:“国公爷言重了。曩昔之事,已如云烟。如今内情毕露,妾身臭名得洗,足以慰藉。这些财帛田产,国公爷收回吧。妾身有手有脚,亦有积蓄,足以了身达命。”
“那……你可愿归国公府?”谢凛然直肚直肠,说完我方都是一怔,随即牢牢盯着她,心中竟生出一点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期待,“我……我不错从头迎娶你,以正妻之礼。从前各样,皆是我的错,往后……”
“国公爷,”顾昭意打断他,声气依旧简单,却带着谢却动摇的决绝,“米已成炊,破镜难圆。妾身如今,很满足脚下的生存。解放自由,不消看东谈主色调,不消勾心斗角。国公府虽好,却非妾身所求。”
谢凛然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他听懂了她的真理。她不要他的抵偿,不要他的歉意,更不要……他的回头。
“你……恨我吗?”他哑声问。
顾昭意微微摇头:“曾经未必怨过,但如今,都不重要了。恨一个东谈主太累,妾身只想为我方而活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远方天外,“国公爷,你我良伴缘尽,各自安好,等于最佳的结局。”
各自安好……
谢凛然站在原地,看着她简单无波的侧脸,忽然剖释,他真的永远失去她了。不是失去一件物品,一个头衔,而是失去了一个曾经属于他、却被他亲手推开的东谈主。而当他大彻大悟时,那东谈主已走远,再无回头之意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。颓然地将那些银票方单收回(只留住承诺的一成),深深看了她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方法刻进心里,然后回身,一步一步,沉重地离开了小院。
顾昭意莫得回头,直到脚步声澈底消散,她才缓缓端起那杯如故微凉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味穷困,品尝却有一点甘甜。
春棠悄悄走过来,小声问:“密斯,您真的……一点都不留念了吗?”
顾昭意放下茶杯,望向天空流云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释然的弧度:“春棠,你看那云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何曾留念过一片固定的天外?资格过风雨,才知谈,属于我方的那片晴空,要靠我方去撑起来。”
不久后,顾昭意用谢凛然给的那一成酬金和我方之前的积蓄,在江南景观瑰丽之处购置了一处宅院,带着春棠、钱管家等忠心仆从,离开了长安这座隆盛却令东谈主窒息的都城。
离开那日,天高云淡。马车驶出城门时,她终末回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。
莫得归罪,莫得不舍,只好一种挣脱镣铐、奔向荣达的减轻与期待。
长安城的故事,对于国公爷和那位下堂妇的各样传闻,渐渐被新的风骚遗闻取代。只是偶尔,定国公谢凛然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中,望着某处旯旮,会想起阿谁曾在这里闲隙存在了五年、却从未被他看清过的女子,想起雨夜她安稳包扎的手,想起她决绝离去的背影,心头空落落的,像是缺了一块,再也填动怒。
而沉以外的江南水乡,一座白墙黛瓦的宅院里,换了轻便裙装的顾昭意,正鼎沸肠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,手边放着一册账册和一杯清茶。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,春风拂过,带来花卉的幽香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春棠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过来,笑谈:“密斯,周边绸缎庄的雇主娘又送来新技俩了,说想跟我们结伙开个裁缝铺子呢。”
顾昭意睁开眼,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:“是吗?拿来我望望。”
新的生存,才刚刚启动。
